枯水镇的方向阴云翻涌,铅灰色的天幕下,远山覆雪线已明显退缩。言风立于城郊荒野,青灰道袍在料峭寒风中翻卷。他结印运转《玄微归藏诀》,淡青光晕隐没,形神俱寂如荒丘顽石。
此法乃神霄派至高敛息秘术,一经施展,周身灵力波动、生命气息乃至精神意念皆被完美锁藏,形同顽石朽木。非元婴期以上大能亲临,或身怀特殊破妄异宝者,绝难窥破其行藏。此刻的他,在凡人与绝大多数修士的感知中,已彻底融入这片天地背景,再无半分特异。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青灰色道袍,宽袖垂落,背负着惊霆剑的特制剑袋。道袍洁净如新,不染尘埃,是他神霄弟子的身份象征,亦是对师尊玄霄子无声的纪念。
“静心斋”小庙蜷缩在废弃厂区,残雪在墙根堆成污黑的冰泥。灰墙斑驳,门楣破败。普通人行至此处,若无指引,目光会下意识地滑开,或仅觉其破败不堪,毫无价值,绕道而行。这便是守护结界的第一重迷惑。
言风手持温润的令羽,径直走向那扇看似摇摇欲坠的木门。当令羽触及门板寸许之时,空气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清晰地荡漾起一圈圈透明的涟漪。一股坚韧柔韧的无形阻力传来,随即又柔顺地向两侧分开。这便是守护据点的核心结界,无信物者强行硬闯,只会踏入一片永远无法抵达的虚无荒地。
穿过涟漪,景象豁然开朗。外面看只是一间陋室,里面却是一片被高明空间法术拓展出的清雅天地。面积不算辽阔,约莫半个足球场大小,却也布置得井然有序。大厅地面铺着光洁的青石板,数张古朴的八仙桌错落有致,角落设有雅致的茶座,檀香自铜炉中袅袅升起,弥漫着令人心静的淡雅气息。
两侧各有数条雕花木廊道延伸开去,廊道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散发着不同灵力波动的木门。每扇门上都贴着醒目的符箓标记 ——“青城”、“龙虎”、“茅山”、“阁皂”、“蜀山云台”、“昆仑墟”、“终南隐”…… 各大玄门宗派在此皆有一席联络之地。偶有身着各色服饰道袍、僧衣、或气息内敛的现代装束的修士匆匆进出某扇门,彼此或颔首致意,或低声密语,气氛肃穆而隐秘。
言风步履沉稳,走向大厅深处一张陈旧案几后的佝偻老者。守殿人自称 “墨守”,气息普通如同尘世老翁,唯有一双浑浊的眼睛深处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接过言风递出的令羽,枯瘦的手指在触感温润、刻满紫色雷纹的玉牌上反复摩挲,细细感应。当察觉到言风刻意释放出的沉稳磅礴、属于金丹后期修士的威压时,墨守浑浊的眼珠猛地一凝,抬头看向言风年轻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疑与困惑。
“神霄?!令羽!?” 墨守嘶哑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砂砾刮过铁板,浑浊老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道友金丹后期便有此等修为……惊世骇俗!” 他死死盯住言风,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巨大的惊疑,“但,‘神霄’二字已绝迹人间千年!玄霄道长超凡入圣之时,老夫尚在襁褓!”
他的目光如钩,牢牢锁住那枚古朴令牌:“此乃神霄掌教信物!非宗门倾覆,绝不离山!更不可能……”
墨守猛地顿住,喉结剧烈滚动,仿佛被那令牌蕴含的滔天意义扼住了呼吸。再开口时,声音已沉如闷雷:
“持此令羽者,即为神霄掌教!”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尽了千载尘埃与雷霆威压,目光在言风年轻的面容与令牌之间反复撕扯:
“金丹后期……天纵之资……然,” 他缓缓摇头,眼中是山岳般的沉重与惊涛骇浪般的困惑,“神霄掌教之位……岂是金丹可当?!”
未尽之言如同九天霹雳,悬于斗室:一个沉寂千年的至高道统,其象征权柄与存亡的圣物,竟出现在一个“仅仅”金丹境的年轻修士手中!这背后,是神霄重开山门?还是……天塌地陷?!
他显然并不知晓玄霄子已然飞升的消息。这份惊讶源于对神霄派崇高地位的认知与眼前修士境界的落差。
言风面色沉静如水,目光清澈而坚定:“家师玄霄子已亲传掌门之位。奉家师玄霄真人法旨,令弟子并即日入世行走,烦请墨守前辈依令行事。”
墨守浑浊的目光在言风年轻却透着磐石般沉稳坚毅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缓缓颔首:“既是令羽为凭,老朽自当遵从。” 他拉开身后一个看似普通、布满尘埃的木柜抽屉——里面空无一物。
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疾点,指尖带起微弱的青色光华,勾勒出道道无形符文。伴随着低沉古朴的音节,抽屉内的景象如水波荡漾。青光敛去,几样物品赫然出现:崭新的身份证、预付费手机、普通银行卡,以及一份印着“华夏民俗文化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基金会·特别顾问”的鲜红聘书。
几名进出其他房门、修为仅在炼气、筑基期的低阶修士,在言风强大的金丹威压无意扫过时,皆不由自主地身形微躬,眼中流露出敬畏之色,远远避开,步履匆匆,不敢有丝毫惊扰。
“墨守前辈,城中可有同道汇聚、信息通达之所?” 言风收好证件问道。
墨守头也不抬,继续擦拭着光亮的案几:“出门右转,旧货市场最深处,‘风雷阁’。店主雷九,嘴碎,门路广,只认‘硬通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近来风声紧,似有妖氛,真真假假的消息乱飞,道友需自行明辨。”
言风道谢,转身离去。穿过结界涟漪的瞬间,《玄微归藏诀》再次悄然运转,将自身彻底隐入无形。
雷阁深藏旧货市场尽头,屋檐滴着融雪冰水。风雷阁深藏在旧货市场的最深处,门面狭小低矮,仿佛随时会被两旁堆积如山的旧书、破铜烂铁、生锈机械和蒙尘家具所吞没。言风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霉菌、铜锈、机油以及淡淡劣质檀香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墙壁挂满的罗盘铜铃凝着水珠。
店内光线极其昏暗,仅靠几盏悬挂在横梁上的老式马灯提供昏黄摇曳的光源。墙壁上挂满了各种锈迹斑斑、造型怪异的罗盘、铜铃、断裂的桃木剑、褪色的符箓卷轴、甚至还有几张硝制过度的兽皮。歪歪斜斜的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尽是些封面磨损模糊的古籍、泛黄的地方志怪杂谈、字迹潦草的 “秘术” 手抄本、乃至装订粗糙的 “道家秘传”。地上更是杂乱不堪,堆满了破损的瓷器、扭曲的铁器、生锈的齿轮链条、不知用途的金属零部件,几乎难以下脚。
雷九,裹着油亮的旧棉袄谄笑回应,店主雷九,精瘦得像只晒干的猴子,裹着油亮的旧棉袄,正蹲在一个角落,用砂纸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枚布满铜绿的八卦镜。感应到门响,他头也不抬,习惯性地吆喝:“随意看啊,好东西多……” 话音未落,一股虽被极力收敛、却依旧如同山岳般沉重的金丹期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雷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弹跳起来,脸上的市侩瞬间被极度的敬畏取代,腰几乎弯成了直角,脸上堆起前所未有的谄媚笑容:
“哎哟!我的老天爷!前辈!贵客!贵客临门!小店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您快请进,快请进!” 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清理出一条路,眼神热切地在言风背后的剑袋和那身气度不凡的道袍上扫过,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您想看点什么?上古罗盘?护身法器?还是孤本秘籍?您尽管吩咐!小的…… 不不不,晚辈一定给您找最好的!”
“打听点消息。” 言风开门见山,指尖随意一弹,一枚灵气氤氲、光泽流转的下品灵石稳稳落在布满油腻和划痕的木质柜台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近来城中,可有特别阴邪的气息流动?精纯、冰冷,带着腐朽怨憎之意,与寻常地煞秽气迥异。” 他依旧没有点明幽冥鬼气和拘魂禁术。
雷九眼睛瞪得溜圆,闪电般将灵石抓入怀中,贴身藏好,脸上笑容几乎要溢出来,腰弯得更低了:“前辈您问这个?有!太有了!近来城里邪乎得很!”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如同蚊蚋,带着一丝后怕,“城南翠湖公园假山后头、城西老棉纺厂后面那条臭水河边、城北废弃化工厂那个大冷却塔底下…… 这三处地方,前前后后都爆了‘阴煞’!那时间地点,啧啧,可巧了!” 他报出的位置,精准对应警方发现的第二、第三、第四具尸体位置!
“这些阴煞,” 雷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恐惧与兴奋交织的光芒,“爆得邪门!不是那种盘踞多年老窝散发的陈腐味儿,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刚‘饱餐一顿’或者‘路过’时得意忘形,不小心漏出来一丝?更像是…… 故意在那‘画押’留记号!” 他神秘兮兮地指着书架上几本封面写着《地脉堪舆精要》、《阴宅点穴》的破书,“最关键的是,爆的点,都特么踩在小小的阴气节点上!这点小把戏瞒不过行家。尤其是三天前城西臭水河那次,那股阴煞,我的娘咧!” 他夸张地缩了缩脖子,“精纯得吓人,霸道得邪乎,还透着一股子…… 饿狼扑食没吃着肉的凶残劲儿!像是要把旁边的东西都吞了泄愤!”
“源头何在?” 言风追问。
雷九苦着脸,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飘忽不定,难追啊前辈!那玩意儿滑溜得很!不过……” 他鼻子用力抽动了几下,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早已消散的气息,“最后那股阴煞味儿散掉的时候,风是往…… 西北边飘的! 嘶…… 城外,大概二十多里地,枯 — 水 — 镇!那鬼地方,洼地聚阴,背靠一片死气沉沉的老槐树林,大白天的都阴森得瘆人,活人都快跑光了!”
言风心中了然:“枯水镇…… 关于此邪异气息,可还有其他特异之处?尤其是其‘留意’过的人或地方?”
雷九眼珠骨碌一转,目光又瞟向言风的手指。言风会意,指尖再次弹出一枚流光溢彩的下品灵石。
“哎呀前辈!您真是…… 大方!痛快!” 雷九喜得抓耳挠腮,一把捞住灵石,“留意过的地方?除了那些阴气节点…… 我倒是听一个在火葬场扛尸兼打扫的老酒鬼提过一嘴,他说最近送过去的几个年轻姑娘,尸首冷得邪门!不是冻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冻得他搬的时候都打哆嗦!而且……”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那老东西有一次半夜喝多了,迷迷糊糊好像瞅见其中一具尸体的脚脖子边上,有个印子!淡得跟烟似的,黑乎乎的,扭扭曲曲像个…… 被踩扁了的月牙儿? 可等他揉揉眼再细看,鬼影子都没了!吓得他酒都醒了,屁滚尿流跑回家,谁也不敢告诉!”
言风默默记下所有细节,微微颔首,转身离去。雷九一路弓着腰,无比恭敬地将言风送到门口,直到那道青袍身影完全消失在市场拐角,才长长舒了口气,直起腰板,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再次小心翼翼地将第二枚灵石贴身藏好,眼中尽是捡到宝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