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竹弦躺在榻上,指尖捏着信翎愆刚送来的密报,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
密报上用朱砂标着初吟絮送来汤药的异样:药材配伍虽在常理,却暗含损耗元气之相,因为送的药掺了“眠魂散”,长期服用会让人意志昏沉,任人摆布。
窗外暮色如墨,案上那碗初吟絮亲奉的药汤还腾着热气,褐色的汤汁在烛火下泛着晦涩的光,像被施了咒的谜。
青禾在一旁抹泪:“奴婢眼拙,没看出大公子的汤药有啥不对……”
初竹弦轻咳两声,缓声道:“他若存心掩人耳目,你我如何能轻易察觉?”
这话出口时,他想起这些年,初吟絮总在他咳得蜷成一团时,温温柔柔端着药碗出现,指尖偶尔擦过他唇角的温度,原以为是兄长的疼惜,如今再咂摸,每一分亲近里,都像是掺了沙的糖,硌得人心慌。
“去,传继兄来,说本宫多谢他的汤药,想让他给把把脉,瞧瞧这咳疾怎总不好。”初竹弦声音平静,断梅簪在袖中被攥得温热,像是在无声应和他心底翻涌的波澜。
青禾应声而去,不多时,廊下便响起初吟絮清润的脚步声,一如往昔的从容。
“安安可是觉着药苦,压不住这咳?”初吟絮掀帘而入,月白长衫衬得眉眼愈发温润,袖中露出半幅素帕,正是常用来给初竹弦擦拭药渍的那方。他熟稔地挨着榻沿坐下,探手就要搭初竹弦的脉,“这几日风寒,莫不是又重了?”
初竹弦垂眸,任由他搭上手腕,指尖悄然将断梅簪藏进袖中暗袋。
脉息相触的瞬间,他清晰捕捉到初吟絮眼底闪过的一丝异样,虽快得如同惊鸿一瞥,却让他心底那根警惕的弦,瞬间绷得更紧。
“兄长的药,自然是好的。”初竹弦轻声咳嗽,故意抬手碰翻药碗,褐色的汤汁溅上初吟絮的袖口。
“只是喝着,心里头总发慌,好似被什么东西缠着……” 他仰起脸,睫毛上还沾着咳出来的水光,瞧着无助又惶惑,“继兄,你说这府里,当真没人心存歹意?”
初吟絮的手猛地一僵,袖口的药渍洇开一片深色,旋即又笑道:“安安莫要胡思乱想,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盼着你身子康健?” 他抽出帕子,作势要替初竹弦擦脸,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初竹弦藏在枕下的断梅簪。
初竹弦心口骤紧,面上却仍维持着那副惶惑模样:“昨夜做梦,梦见继兄拿绳子勒我……” 话未说完,一阵猛咳袭来,他踉跄着扑进初吟絮怀里,顺势将断梅簪藏得更深,像是一只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幼兽。
初吟絮的气息有那么一瞬的凝滞,很快又稳稳托住他,温声道:“阿弦定是梦魇了,喝口药压惊。”
说着,药碗已递到初竹弦唇边,褐色的雾气缭绕,初竹弦望着碗里自己惨白的倒影,喉间泛起酸涩——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曾经信赖的亲近之人,藏起算计时,能有多叫人寒心。
“继兄喂我……”他颤着声,像极了依赖兄长的幼弟。初吟絮的手微微发抖,却还是舀起一勺药,送至他唇边。
初竹弦仰着头,在药汁即将入口的刹那,猛地咬住牙关,将药汁含在口中,趁着初吟絮不察,用帕子掩住唇,做出已经咽下的假象。
“多谢继兄。”初竹弦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喝了药,心里头好受些了。”
初吟絮望着他,似是松了口气,温声道:“你且歇着,我去吩咐厨房做些蜜饯,压一压药苦。” 说罢,便缓步出了房门,袖摆轻拂,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风。
待初吟絮的脚步声渐远,初竹弦强撑着起身,踉跄着躲进净房,对着铜盆,将含在口中的药汁尽数吐出。
清水漱口时,他望着镜中面色惨白的自己,攥紧断梅簪——这场戏,他必须接着演,可这藏在药里的弯弯绕绕,他也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殿下,可要传太医?”青禾在外头轻声询问。初竹弦缓了缓神,哑着声道:“不必,扶我回榻上。”
待重新躺回榻上,他望着帐顶的流苏,指尖摩挲着断梅簪的纹路,思绪翻涌:初吟絮的算计,燕朔的隐情,还有这断梅簪时不时泛起的微光,桩桩件件,都像一团团迷雾,将他裹挟其中。
不多时,信翎愆的声音在廊下响起:“殿下,燕朔求见。” 初竹弦望着窗外透进的月色,轻声道:“让他进来。这出戏,也该添些新角色了。”
烛火摇曳,映着他染了药渍的衣摆,和眼底藏得极深的、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坚定,似要在这团迷雾里,硬生生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