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鎏金铜炉燃着迦南香,烟气漫过雕花窗棂,与檐角融雪的水汽缠成一片朦胧。
初竹弦被元怜芷半扶着踏入殿门时,龙案后的元国国君元枕川正捻着朱笔批注奏折,听见动静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刹那,原本紧皱的眉峰竟柔和了些许。
“竹弦来了?”元枕川搁下笔,明黄袖摆扫过堆积如山的奏折,发出细碎声响,“外面雪刚化,怎不多穿些?”元枕川说着朝侍立的太监使了眼色,“去取朕那件紫貂披风来,给竹弦披上。”
初竹弦忙屈膝行礼,刻意让咳喘声混在动作里:“谢皇伯,竹弦裹了狐裘,不冷的……咳咳……”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能清晰闻到龙涎香混着药草的味道——那是他自小熟悉的气息,太医说他先天不足,长公主走得早,皇伯便总让御药房把上好的药材往初府送,连御书房都常年备着他常用的润肺香。
元怜芷抢在他前头开口,金步摇上的珠串叮当作响:“父皇,弦表弟说府里缺个研墨的,儿臣瞧那燕国质子虽犟,模样却周正,不如就赏了他吧?”元怜芷说着瞟向殿角,侍卫押着的燕朔囚衣上,血渍结了痂,在暖光里泛着暗沉的红,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伶仃。
元枕川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燕朔,像在看件寻常物件,转瞬又转向初竹弦,语气带着惯常的纵容:“竹弦想要?”
初竹弦抬眸时,睫毛上还沾着咳出来的泪,病弱模样里透着几分孩子气的怯意:“竹……竹弦瞧他手指修长,研墨定顺手。”初竹弦刻意顿了顿,咳得肩头发颤,“若他不听话,皇伯再罚他便是。”话里没提“质子”二字,仿佛只是在讨要个合用的侍仆,半句没提昨夜御花园里那抹跪雪的身影——他知道,在这位皇伯面前,越是漫不经心,越容易得偿所愿。
燕朔猛地抬头,黑眸里炸开惊怒。他原以为这场“讨要”会伴着羞辱与试探,却没料到帝王竟如此轻易便松了口,更没料到这病弱世子的语气里,藏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亲昵——仿佛在向长辈讨要一件寻常物什,而非一个关乎两国颜面的质子。指节攥得发白,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青砖上,洇开小小的红痕。
元秫澈在旁笑道:“皇伯就是偏心,儿臣上次求支海东青,您还说‘玩物丧志’,到了表弟这儿,连质子都能随意赏。”话里带着玩笑,却也点出了这满殿皆知的“偏宠”——长公主走得早,临终前攥着皇帝的手,只说了句“护好竹弦”,此后这外甥便成了帝王心尖上的人,要星星不敢给月亮。
元枕川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没半分怒意:“你跟竹弦比?他自小没了娘,身子又弱,讨个人伺候怎么了?”说着又转向初竹弦,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颊,添了几分真切的关切,“回去让厨房炖些川贝雪梨,你这咳嗽总不好,听着让人心焦。”
“嗯,竹弦记下了。”初竹弦应着,伸手去接太监递来的紫貂披风。貂毛柔软,带着御书房的暖香,让他想起书房里那幅长公主的画像——画师笔下的母亲披着同款紫貂披风,眉眼温柔,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孩。那是他现实唯一见过的“母亲”,皇伯说,他笑起来的模样,像极了长公主。
殿内暖炉烧得正旺,初竹弦却觉得手心发寒。他太清楚这份“偏宠”的分量,皇伯的宠爱是真的,可帝王的心思从不是一成不变的。。今日讨个质子易如反掌,可若哪天皇伯疑心“这病弱外甥为何偏要留着燕国质子”,这份轻易的允诺,便会化作刺向两人的利刃。
“对了,”元枕川忽然想起什么,从龙案上拿起个锦盒,“这是西域进贡的暖玉坠,据说能安神,你带回去贴身戴着。”元枕川亲自起身,将锦盒塞进初竹弦手里,指尖触到外甥冰凉的指腹时,皱了皱眉,“怎么还是这么凉?回去让下人拿手炉暖暖手。”
初竹弦捧着锦盒叩首,声音因感动而发颤:“谢皇伯……竹……竹弦一定好好戴着……”锦盒上还留着帝王的体温,烫得他眼眶发热——去年冬日他咳得厉害,皇帝也是这样,连夜让人把暖玉枕送到初府,说“玉能安神,让竹弦睡好些”。
燕朔望着那一幕,喉间泛起涩意。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帝王——褪去了金銮殿上的威严,像个寻常长辈般对晚辈嘘寒问暖,连语气里的关切都带着温度。而那个病弱世子,明明是在“讨要”他这个质子,却能让这场交易变成长辈对晚辈的恩赐,手腕之巧,让他心惊。
“行了,回去吧。”皇帝拍了拍初竹弦的背,力道放得极轻,生怕碰坏了这宝贝外甥,“让信翎愆跟着,路上仔细些。”他连暗卫的名字都记得,可见这份惦记早已刻进日常。
初竹弦应着起身,转身时故意慢了半步,与燕朔擦肩而过。极轻的风从他袖中溜出,带着药香与蜜饯的甜,拂过燕朔耳畔——那是御花园里,他塞给少年的那包蜜饯味道。燕朔猛地抬头,正撞见初竹弦回眸,眼尾那颗泪痣在暖光里泛着浅红,像雪地里落了点血,脆弱又危险。
“走吧。”初竹弦没再多看,任由元怜芷挽着往外走。紫貂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吹得龙案上的奏折轻轻颤动,像在无声地提醒着什么。
宫道上的雪已化了大半,青石板湿漉漉的,映着红梅的影子。初竹弦被侍女搀扶着上马车,掀起车帘的瞬间,正撞见燕朔被侍卫押着往侧门走。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猛地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燕朔眼底的惊怒渐渐被困惑取代,像头不知该如何反应的幼兽。
初竹弦朝他极轻地点了点头,随即放下车帘。车厢里暖意融融,他却将锦盒攥得更紧——皇伯的宠爱是真的,可帝王的心思从不是一成不变的。今日能轻易允了他,明日若疑心起“外甥为何偏要这质子”,这场“恩典”便会变成刺向两人的利刃。
“世子,这暖玉坠真好看。”侍女忍不住赞叹,“陛下对您可真好。”
初竹弦摩挲着玉坠,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皇伯一直疼我。”他顿了顿,又道,“去告诉厨房,炖两盅川贝雪梨,一盅给我,另一盅……送到西跨院。”
侍女愣了愣:“西跨院?是给……那质子吗?”
“嗯。”初竹弦望着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喉间的痒意又涌了上来,“告诉他,往后在初府,规矩得守,但若有人欺负他……咳咳……让他来告诉本世子。”
这话半真半假,既给了燕朔一点底气,又把“主仆”的名分钉得死死的——在这深宅大院里,唯有藏起锋芒,才能活下去。
马车碾过融雪,发出轱辘声响。初竹弦望着窗外掠过的宫墙,想起书房里那幅长公主的画像。画师笔下的母亲眉眼温柔,可太医说,她是积郁成疾,走时才二十出头。那时他不懂“积郁”是什么,如今握着这枚暖玉坠,才明白所谓“宠爱”,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世子,快到府门了。”侍女轻声提醒。
初竹弦“嗯”了一声,将玉坠塞进衣襟,贴着心口。那里还藏着半块母亲留下的玉佩——长公主走时,襁褓中的他攥着这玉佩不肯放,皇帝便一直让他贴身戴着。玉质温润,像母亲的手。他闭上眼,在心底默念:娘,我会护好自己,也会护好该护的人。
车窗外,红梅的影子渐渐远去,而初府的方向,西跨院的柴门正被侍卫推开。燕朔站在门槛外,望着满院落雪,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甜香——是川贝雪梨的味道,从远处飘来,混着初府特有的药香,在融雪的空气里,竟有了几分奇异的暖意。
他不知道这场“被赏赐”的命运究竟藏着什么,却在接过那盅雪梨汤时,指尖触到了瓷碗的温度。抬眼望去,初府的飞檐在暮色里勾出柔和的弧线,像个暂时能避风的港湾,却又处处透着看不见的暗涌。
而此时的初竹弦,正坐在暖阁里,听着初吟絮的叮嘱。初吟絮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里带着担忧:“陛下虽允了,可这质子毕竟是燕国的人,你得防着些。”
初竹弦咳了两声,眼底却亮着光:“兄长放心,我有分寸。”他知道,把燕朔带回府,不过是把战场从皇宫挪到了初府,往后的日子,既要护着这只带刺的困兽,又要瞒着皇伯的眼,步步都得如履薄冰。
檐角的融雪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初竹弦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忽然笑了——画师说,母亲笑起来时,眼角也有颗浅浅的痣。他拿起那枚暖玉坠,在烛光里转了转,玉坠映出的光斑落在书页上,像极了书房画像里,落在母亲披风上的阳光。
这场以“宠爱”为名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