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然竣推开“时光褶皱”画廊厚重的后门时,一股混合着颜料、灰尘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深夜死寂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密码0707,第七夜。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微弱的光源勉强勾勒出展厅的轮廓,白日里色彩斑斓的画作此刻只剩下模糊的暗影,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这位不速之客。
空气凝滞,只有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他径直走向最深处,那日看到的《第七夜》所在的那面墙。
黑暗中依稀看见一个人影紧贴着那面白墙站着,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是江纯。
她穿着深色的运动外套和长裤,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脸色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崔然看见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型强光手电筒,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崔然竣“江纯?”
崔然竣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有些突兀。
江纯身体猛地一颤,手电光瞬间扫向他,刺眼的光线让崔然竣下意识眯起眼。
她辨认出来人,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一点,声音带着干涩和疲惫:
江纯“崔老师你来了。”
崔然竣走近她。他今天穿着深色夹克和牛仔裤,身形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挺拔。
他注意到江纯外套袖口沾着一点灰尘,鞋边也蹭上了些许白灰。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江纯脸上,冷静开口:
崔然竣“怎么回事?警察说是自杀,但……你肯定知道不是。”
江纯没有立刻回答他这个问题,她用手电筒指向《第七夜》下方那片特意留出的空白墙面。
江纯“你看那。”
崔然竣顺着光看去——那里现在空无一物,但白色的墙面上,靠近踢脚线的地方,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暗色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的痕迹。
江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纯“警察告诉我陈老板的尸体是在里面那间办公室发现的。”
江纯“但这里,这幅画正下方,才是案发第一现场。”
崔然竣蹲下身,凑近那块污渍。
应急灯光线不足,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闪光灯仔细观察。
那污渍呈现出一种深褐近乎黑色的凝固状态,边缘不规则,有几道非常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溅射状小点。
崔然竣“这是血迹。”
他沉声的说,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句。
他抬头用犀利的目光看向江纯:
崔然竣“你怎么知道?警方没提这个。”
江纯避开他的目光,她手中的手电光无意识地晃动着,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江纯“开幕式那晚,停电前几秒,我听见这边有东西倒下的闷响,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江纯“声音不像香槟杯相碰的那种清脆,更像是……画框玻璃?或者别的什么硬物砸了……”
她努力回忆着当晚的情况,眉头紧锁。
江纯“停电后太混乱,我本能地靠近我的画,想保护它……”
江纯“然后,我闻到了。就在这位置,很淡,但确实是血的味道。我当时以为是有人摔倒后磕破了留的。”
崔然竣站起身,将前后逻辑清晰地串联起来:
崔然竣“然后灯亮了,现场混乱一片,陈立川失踪了。”
崔然竣“你当时说‘这不对’,指的是这个?”
江纯点点头,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困惑。
江纯“对。但更不对的是……三天后,他被发现在办公室‘自杀’,姿势却……”
她说不下去了,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画布上那个模糊的、正在血月下坠落的人形轮廓。
崔然竣也看向那幅画,一股诡异感在寂静的黑暗中无限放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画中的血红色的月亮仿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推理小说家的职业本能让他迅速抓住关键,所以他追问道:
崔然竣“办公室到底是第一现场还是移尸现场?警方那边怎么说?”
江纯“他们认定办公室是第一现场。说他用裁纸刀割腕,失血过多,还留了遗书。压在镇纸下面。”
江纯“但我看过报道的照片,那姿势太刻意了……就像……就像在模仿我画里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崔然竣眼神一凛。
崔然竣“模仿?”
崔然竣“开幕式那晚停电,这里可能发生了袭击,有人受伤流血。”
崔然竣“三天后,画廊老板陈立川在办公室以模仿这幅画的姿势‘自杀’。”
崔然竣“这中间的联系是什么?他袭击了谁?还是他被谁袭击了?”
崔然竣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的惊人,他再次审视墙上那块血迹的位置和形态。
崔然竣“看这血迹的高度和溅射形态,不像是割腕那种相对静止的出血。”
崔然竣“更像是击打伤,或者被快速移动的锐器伤到。”
他用手在墙上大概比划了一下位置。
崔然竣“受伤的人当时应该就站在画前这个位置。”
江纯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她环抱住自己的手臂。
江纯“那天晚上,我记得……停电前,陈老板接了个电话,脸色变得很难看,急匆匆地要出去。”
江纯“但停电后……他并没有离开。或者说,没能离开?”
崔然竣没说话,他沿着墙边仔细搜索。
他举着手机,光圈在墙角、踢脚线、甚至画框边缘缓慢移动。
忽然,他的视线停在画框右下角的金属包边上——那里有一道非常细小的、新鲜的刮痕,金属色被蹭掉了一点,露出底下的材质。
他立刻凑近去看,声音中压抑着兴奋:
崔然竣“看,有新刮痕。”
崔然竣“痕迹很细,像是被什么硬物快速刮过。”
他顺着痕迹可能走向的轨迹看向地面,在血迹附近的地板上,光线捕捉到一粒极其微小的、折射着光的透明颗粒。
他从裤子口袋中掏出一双一次性塑胶手套戴上,然后小心地捻起。
江纯“那是什么?”
江纯凑过来,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崔然竣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节油气味,和感觉到她因紧张呼出的温热气息。
崔然竣将颗粒举起对着光看,声音里充满了探究:
崔然竣“可能是……玻璃碎屑?”
崔然竣“颗粒非常小……你刚才提到过有玻璃碎裂声?”
江纯轻轻点头,也下意识地低头在地面寻找。
她的马尾辫梢不经意扫过崔然竣的手腕,他觉得有一丝微痒。
两人都停顿了一下,崔然竣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江纯轻咳一声:
江纯“咳,对,但灯亮后,这里并没有看到明显的玻璃碎片。”
江纯“只有……香槟杯的碎片在展厅中间。”
崔然竣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粒玻璃碎屑和画框上的刮痕,手指无意识的摸索着下巴:
崔然竣“所以,那声碎裂可能来自别的东西。比如……”
崔然竣“一个被打破的某种玻璃容器?或者……镜片?”
他脑中迅速闪过几个画面:开幕式上陈立川不断擦汗的额头,林编辑紧张地拽他袖子,角落里那对情侣……
还有那个在画前站了很久、右手一直放在包里的女士。
崔然竣“那个开幕时一直盯着画看的女人,右手放在包里的那位……你后来看清她是谁了吗?”
江纯在脑中努力回忆,遗憾的摇摇头。
江纯“我没看清脸。灯光暗,她又背对着。”
江纯“我只记得她个子不高,穿着深色外套,短发,好像还戴了顶贝雷帽?”
崔然竣默默记下这些特征。
他直起身,环顾这白日里充满艺术气息的,夜晚却鬼气森森的空间。
崔然竣“你知道陈立川有仇家吗?或者,他最近有什么异常?”
江纯“我的印象里,他是个很圆滑的商人,表面看人缘不错。”
江纯“但画廊的生意好像不太好,听其他参展艺术家提过,他最近资金有点紧张。”
江纯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她几乎是凑到崔然竣耳边低语。
江纯“而且……他好像有点怕什么。”
江纯“开幕致辞时,他紧张得一直擦汗,眼神飘忽,总往我们这边看,你还记得吗?”
江纯“我觉得……他不只是在看我们,更像是在警惕地扫视全场。”
崔然竣当然记得,陈立川当时在台上的那种焦虑,绝不仅仅是面对公众演讲的紧张。
他沉思了一会,问出了一个关键:
崔然竣“遗书内容呢?”
江纯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江纯“警方没公开。但林编辑……就是你的编辑林安祐,他今天下午偷偷给我打过电话。”
江纯“他说……遗书是用陈老板电脑打好后再打印出来的,内容很简短,就写‘我受不了了,都是我的错’之类的。”
江纯“手写的签名……很潦草。”
崔然竣眼珠转了一圈,敏锐地抓住疑点。
崔然竣“电脑打印?”
崔然竣“一个决定自杀的人,会用电脑打好遗书再打印?”
崔然竣“而且签名潦草……是本人签的吗?”
崔然竣“还是……在某种状态下被迫签的?”
可疑的点像藤蔓一样越来越多的缠绕上来,自杀的结论显得越来越站不住脚。
江纯犹豫了一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下意识地靠近了崔然竣一点。
江纯“还有,林编辑和我说,他……他本来不该死的。”
崔然竣“什么意思?”
崔然竣追问道,他能感受到江纯靠近带来的细微暖意,但没有避开。
江纯看向挂在墙上的,自己的画作《第七夜》,眼神复杂:
江纯“林编辑说,陈老板死前几个小时,还给他发过信息,约他今天——就是第七夜——今晚上见面,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他,关于……关于‘那幅画’和‘真相’。”
江纯“结果,还没到约定时间,人就被发现死了。”
“真相会像月光一样流淌出来……”江纯开幕式时说的话,此刻在崔然竣脑中回响,带着满满不祥的意味。
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女人,她苍白的脸上写满惊惧和困惑,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倔强寻求答案的光芒。
她知道的,或者说她怀疑的,远比她说出来的多。
崔然竣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让江纯安心的力量:
崔然竣“林安祐现在在哪?”
崔然竣“他约陈立川见面,是要知道什么‘真相’?他又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江纯迎上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下,两人靠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江纯“我不知道他在哪。”
江纯“电话里他也很害怕,说完就匆匆挂了。”
江纯“他告诉我……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我和你,是唯二可能相信这不是自杀的人。”
她顿了顿,接着补充道,
江纯“而且,他好像知道……我知道一些画的事情。”
就在这时,画廊深处,通往办公区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金属门碰触到门框的“咔哒”声。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寂静的环境里,如同一声惊雷。
崔然竣和江纯同时屏住了呼吸,猛地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手电光瞬间熄灭,江纯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崔然竣的手臂,冰凉而用力。
黑暗中,两人身体紧靠,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骤然加速的心跳。
黑暗中,只有应急灯惨淡的微光勾勒着模糊的轮廓。
一个更深的黑影,似乎正在那片黑暗中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