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睁开眼的时候,鼻子里全是潮湿的霉味。他想动,却发现后颈黏在了地面上,像是被什么液体糊住了。他抬起手,指尖沾到的是温热的血——自己的。
穹顶上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像干涸的血管在皮肤下游走。十二个铜铃悬在四周,随着某种节奏轻轻摇晃。叮——叮——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他的耳膜炸开。
“潮儿……”声音突然响起来。江潮猛地转头,却只看到自己投在石壁上的影子。那声音又响了一遍:“来帮娘摘朵莲花。”
他认得这声音。小时候发烧,母亲就是用这样温柔的声音哄他睡觉。可现在这个声音里混着一股铁锈味,像是谁在水里说话。
手腕忽然一凉。他低头看去,一层薄霜正顺着血管往手臂蔓延。他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重。
铜铃又响了一声。这次不是一只,而是全部一起震动。江潮眼前一花,看见了那个画面:五岁那年,他在院子里玩雪球,母亲坐在廊下绣花。她咳了一声,帕子上溅出几点红。
他记得那天。母亲说天气太冷,让他回屋。但现在他看清了,那天母亲的手腕上有和自己一样的霜痕。
“你一直在骗我。”江潮对着空气说。他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也许是那些藏在铜铃里的幽灵,也许是已经死了的人。
镇魂佩在他胸口三寸的位置漂浮着,发出微弱的紫光。他伸手去抓,却发现玉佩周围凝结了一层冰晶。手指刚碰到,冰晶就炸裂开来,在他掌心留下一道细小的伤口。
血珠滴在地面,立刻被某种力量吸走了。那些符文亮了一下,像是吃饱了东西似的,闪着满足的光。
江潮拖着沉重的脚步往水晶棺走去。每一步都踩碎了满地的冰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棺材是悬浮的,离地半尺,里面的人影模糊不清。有时候像母亲,有时候像林霜。
铜铃又响了三声。这次江潮没有躲,他任由那些声音钻进耳朵。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夜晚的画面:父亲抱着襁褓走出房门,月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银针。她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结成了冰。
“只有让她忘记……”父亲的声音响起,“才能保护他们。”
“所以你们选择了我?”江潮对着棺材说。他不知道自己在问谁,也许是问躺在里面的那个女人,也许是问所有欺骗过他的人。
棺面突然映出他的倒影。那不是他熟悉的模样,而是个陌生的脸——眉宇间带着冷漠,嘴角挂着冷笑。他这才发现,自己右手正握着一块玉坠,和林霜戴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缺了半片莲瓣。
铜铃发出尖锐的啸叫。江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更多记忆涌了上来:七岁那年,他发高烧昏迷不醒。醒来时,母亲眼里有解脱的神色。她摸着他的额头说:“总算没事了。”
现在他明白了。母亲不是在为他担心,而是在确认计划成功。她用镇魂佩分割了谁的记忆?为什么能让他安然长大?
他终于明白,这些年自己以为的温暖,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手指触到玉坠的瞬间,所有铜铃同时发出哀鸣。最古老的那只铃铛应声而碎,碎片扎进他的脚背,却没有血流出。他感觉不到疼。
爆裂的铜铃喷出一团黑雾,像蛇一样缠住他的脖子。他想挣扎,却发现镇魂佩的紫光越来越弱。最后的画面是他看见棺中人睁开了眼。那人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和他此刻的表情一模一样。
黑雾入体的刹那,江潮终于记起被抹去的画面:那夜抱着婴儿的是他自己。他把妹妹交给了父亲,转身走向黑暗。
双目泛起幽蓝,他抚摸镇魂佩的裂痕如同抚摸至亲之人。石壁上的符文开始逆向流转,原本暗红的颜色变成了惨白。
远处传来林霜的呼唤:“哥哥!”
但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笑意,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得意:“轮到你了……”
黑雾渗入眉心的瞬间,江潮听见骨骼深处传来细碎的爆裂声。他想惨叫,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涌出的全是冰碴。
水晶棺突然剧烈震颤。棺内的人影终于清晰——是林霜,她正对着他笑。那笑容和刚才自己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她嘴唇微动,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铜铃碎片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出江潮泛着幽蓝的眼睛。
江潮低头看手。皮肤下有黑色脉络在游走,像蜘蛛网一样往四肢蔓延。他触碰镇魂佩,玉坠表面结了一层诡异的霜花。
"这是你应得的。"林霜的声音混着母亲的音调,"你以为这些年真是偶然活着?"
石壁符文突然暴涨白光,整个石室开始倾斜。江潮踉跄几步扶住棺材,掌心立刻被烫出水泡。棺身滚烫,里面的人却冻成冰雕。
"娘为了保住你,把你的命格改了七次。"林霜嘴角咧到耳根,"每次你快死的时候,她就用我的血给你续命。"
江潮感觉胃部抽搐,喉头发甜。他吐出一口黑血,落地却成了冰珠。那些符文吸食了血珠,发出满足的嗡鸣。
"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林霜伸手穿透棺壁,"要么继续当那个天真烂漫的哥哥,等着被人切开取血。"她指甲划过自己脖颈,"要么……"
话音未落,石室轰然塌陷。江潮抱着水晶棺坠入深渊,背后传来无数人的哭喊。他分不清那是真实的声音,还是铜铃制造的幻象。
下坠途中,他看见自己手腕浮现出七道疤痕。每道疤痕下面都有个微小的莲纹,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第七次了。"林霜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这次没人能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