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怒江浊浪排空,涛声如雷。
黄昏时分,天色本就晦暗,此刻更是黑沉沉地压将下来,仿佛末日降临。
断魂桥横亘峡谷之上,十三根碗口粗的铁链锈蚀斑斑,牵系着一块块朽坏的木板,在狂风中摇摇晃晃,吱呀作响,随时都有崩解之虞。桥畔一块断碑,上书"断魂"二字,字迹模糊,在风雨中更显得狰狞可怖。
江潮扶着林霜,她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先前在溶洞之中,天罗血咒突然发作,若非云影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饶是如此,她体内余毒未清,每走几步,便要喘息半晌。
"还撑得住?"江潮语声低沉,盖过风雨之声。他肩头为异化禁军爪所伤,雨水浸淫,伤口火辣辣地疼,几欲撕裂。
林霜点了点头,唇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死不了。倒是你肩头伤口,须得及早处置。"她说着便要伸手去探,然手到半途,却又缩了回去,秀眉紧蹙。
江潮顺着她目光向后望去,身后密林幽深,静得连鸟鸣虫嘶都无。这等死寂,却更令人心头发毛。那金甲人武功高强,怎会轻易舍了他们去?
"云影?"江潮低喝一声。
身旁树影微动,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滑出,正是云影。她面上犹自蒙着黑布,只一双眸子在昏暗中精光四射。方才突围之际,她为护江潮林霜先行,与金甲人硬拼了一掌,此刻脸色亦是略显苍白。
"有何动静?"江潮问道。
云影缓缓摇头,嗓音较先前更显沙哑:"尚未。然桥头之处,有人。"她抬颏示意断魂桥对岸。
江潮凝目望去,果见桥那头影影绰绰立着十数条人影,尽皆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手中各持物事,纹丝不动,如桩如塔,正正堵在桥头。
"莫非是过路的商旅?"林霜轻声问道。此等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何来商旅?
"断非商旅。"云影声音冷冽如冰,"观其站位,将整座桥面封得严严实实,显是有意拦路。"
江潮心头一沉,暗道莫非是第七营的爪牙?他们如何来得这般迅捷?密道乃是陆子鸣舍命相告,按理说,只第七营核心人物方知晓。
"且先静观其变。"江潮做了个噤声手势,拉着林霜避入一块巨石之后,云影亦随之缩身,顷刻间便融入暗影之中,若非知晓她所在,绝难发觉丝毫踪迹。
风雨愈急,砸在石上噼啪作响。江潮探出半头,注目桥头众人,他们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泥塑木雕。狂风掀动他们蓑衣,猎猎作响,却无一人稍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桥头那厢终于有了动静。一个高大身影上前两步,朝着江潮这边朗声道:"对岸的朋友,可是要过桥?"声如洪钟,穿透力极强,竟盖过了风雨怒涛之声。
江潮闭口不言,暗自思忖应对之策。
那人见无人回应,又喊道:"我等乃是山那边过来的商队,遇上这鬼天气,正想在桥这边避避雨。看几位面生得很,不知是打哪来的?"
林霜凑近江潮耳畔,声如蚊蚋:"不对,你看他们腰间。"
江潮依言望去,虽雨幕阻隔,看得不甚分明,但隐约可见那些人腰间鼓鼓囊囊,似是悬着什么物事。再仔细看去,一人蓑衣为风吹起一角,露出内里黑色腰带,上面似有令牌形状的物件闪烁微光。
是第七营的玄铁腰牌!江潮心头一紧,果真是他们!看来金甲人虽未亲自追来,却已遣人在此设伏。
"如何是好?"林霜声音微颤,却非惧意,而是焦灼。她怀中揣着血莲心,那是唯一的希望,绝不可落入第七营手中。
江潮心念电转,回头路定然不行,密林之中指不定还有多少伏兵。向前闯,唯此断魂桥一座,桥面狭窄湿滑,对方人多势众,硬拼断然讨不到好。
正思索间,桥头那领头的又开口了:"几位若是再不言语,那我等可就当是歹人了!兄弟们,准备放箭!"
话音未落,便闻一阵弓弦轻颤。江潮暗道不好,拉着林霜便往旁翻滚。
"咻咻咻"数声,几支羽箭擦着他们适才藏身的巨石飞过,深深钉入后方树干,箭尾兀自嗡嗡颤动。
"狗贼,被发现了!"江潮低骂一声,翻身而起,腰间鬼头刀呛啷出鞘。此刀乃是从异化禁军副将张猛手中夺来,虽是沉重,劈砍却极具威力。
"云影,掩护我等!"江潮大喊一声,挥刀格挡迎面射来的一箭。
"明白!"云影的声音自左上方传来。江潮抬头,只见一道黑影如飞燕掠波般从树顶掠过,直扑桥头众人。
"有刺客!"桥头顿时一阵大乱。
江潮趁此良机,对林霜喝道:"紧随我后!冲过去!"言罢,率先朝着断魂桥狂奔而去。
林霜咬紧牙关,探手从腰间掣出一柄匕首,紧紧跟在江潮身后。
刚至桥头,便有数名蓑衣人围将上来。刀光剑影在雨幕中闪烁不定,江潮暴喝一声,鬼头刀舞得风雨不透,转眼间便砍翻两人。
无奈对方人多势众,杀倒一个,又冲上两个。桥面狭窄湿滑,根本无法舒展手脚。江潮只得背靠着桥栏杆,勉强抵挡着不断涌上来的敌人。
林霜在他身后,亦与两名杀手缠斗起来。她终究是女儿家,力气不济,数招过后便已险象环生。江潮眼角余光瞥见,正有一人挥刀朝着林霜砍去,不由得魂飞魄散。
"小心!"江潮不及细想,猛地转身,用自己后背硬生生受了这一刀。
"噗嗤"一声,刀锋入肉之声在风雨中清晰可闻。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江潮闷哼一声,几欲栽倒在地。
"江潮!"林霜惊呼,眼圈霎时通红。
"莫要管我!快冲过去!"江潮咬紧牙关,反手一刀劈倒那偷袭的杀手,鲜血顺着后背汩汩而出,很快便湿透衣衫,雨水一冲,宛如一条红色小溪。
就在此时,桥头那边突然传来数声惨叫。江潮抬眼望去,只见云影身形如电,出手如鬼魅,已是放倒了好几名杀手。她身法迅捷如风,短刀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每一刀都精准无比,直刺敌人要害。
"速速突围!"云影大喊一声,"彼辈人多,拖延不得!"
江潮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后背剧痛,再次挥刀冲向人群。林霜亦咬紧牙关,与他背靠背,互相掩护着向前闯。
刀光剑影交错,雨水混着血水,将桥面弄得愈发湿滑难行。江潮臂膀早已酸痛不堪,伤口处更是疼得如万千蚂蚁啃噬。然他不敢稍有停歇,一旦停下,便是死路一条。
忽然,一名身材魁梧的杀手从人群中冲出,手中握着一柄开山巨斧,朝着江潮当头劈下。江潮举刀相迎,"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此人好大的力气!江潮暗叫不妙。这般硬拼,自己绝非对手。
那杀手一击不中,再次挥斧砍来。江潮此番学乖,不再硬接,身形一晃,险险避开斧刃,同时手腕急转,鬼头刀朝着杀手腰间削去。
杀手似乎早有预料,冷哼一声,身子往后一撤,避开了江潮这一刀。
两人于是在狭窄的桥面上缠斗起来。杀手的斧头大开大合,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呼啸风声。江潮则仗着身法灵动,辗转腾挪,寻隙反击。
激斗之中,一阵狂风突起,掀翻了杀手头上的斗笠与蓑衣。江潮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目光瞬间被杀手腰间一物吸引住了。
那是一枚玉佩,以红绳系着,悬于腰间。玉佩形状奇特,呈不规则多边形,上面刻着一个模糊图案。虽在昏暗光线下看得不甚清晰,但江潮一瞥之下,便认出了那枚玉佩!
那是他爹爹的玉佩!
江潮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宛如被人以重锤狠狠砸中。这玉佩乃是娘亲生前赠予爹爹之物,爹爹素来贴身佩戴,从不离身。当年爹爹失踪,玉佩亦随之不见了踪影。怎会落到这杀手手中?
难道......爹爹尚在人世?且与第七营有所牵连?
无数念头在江潮脑中纷乱闪过,令他一时间有些失神。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那杀手猛然抓住机会,开山巨斧带着破风之声,朝着江潮胸膛猛砍而来。
"小心!"林霜的惊呼声破空而至。
江潮猛地回过神来,想要躲闪已然不及。他只能下意识地将鬼头刀横于胸前。
"铛!"
又是一声巨响,江潮被震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桥栏杆之上,疼得他险些闭过气去。胸前衣衫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肌肤上留下一道深深血痕,万幸未曾伤及内脏。
杀手显然不愿给他喘息之机,狞笑着再次挥斧砍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掠至,短刀精准无比地刺向杀手手腕。
杀手惨叫一声,开山巨斧"哐当"一声坠落在桥上。他低头一看,手腕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汩汩往外冒。
来者正是云影!她解决了那边的敌人,及时赶到。
"还在发什么呆!"云影瞪了江潮一眼,"想要送死不成?"
江潮这才回过神来,羞愧地低下头。方才若非云影及时赶到,他此刻恐怕早已成了斧下亡魂。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疑惑,再次握紧鬼头刀。
那杀手见自己受伤,又见江潮与云影二人联手,知道讨不到好去。他突然怪笑一声:"姓江的,这玉佩好看吗?想知道你爹爹在何处,便乖乖交出血莲心!"
江潮心头一紧:"我爹爹究竟在何处?你且说个明白!"
杀手冷笑一声:"想知道?拿东西来换!"说着,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物事,用力按了下去。
"咔嚓"一声轻响。
江潮尚未反应过来是何缘故,便感觉到脚下的桥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他低头一看,只见脚下的木板正在一块接一块地翻转,露出下面黑漆漆的万丈深渊!
"不好!是机关!"林霜惊叫道。
江潮心头大骇,下意识地伸手抓住旁边的铁链。就在他抓住铁链的瞬间,他脚下的那块木板也翻转了过去,整个人顿时悬空,只有两只手还紧紧抓着铁链,身体在狂风中来回摇晃。
怒江怒涛在脚下翻滚,距离他不过咫尺之遥,仿佛随时都会将他吞噬。冰冷的雨水抽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他低头一看,只见林霜也面临着同样的险境,半个身子已然悬空,正拼命抓着铁链,脸色惨白如纸。
"林霜!"江潮大喊一声,想要伸手去拉她,可两人之间隔着数尺距离,根本够不着。
就在这时,云影突然从桥上纵身跃来,一脚踩在翻转的木板边缘,身体如柳絮般轻盈地飘至林霜身边,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抓紧了!"云影大喝一声,用力一拉,将林霜拉回了尚未翻转的桥面上。
可就在此时,又一块木板翻转过来,云影脚下一空,身体登时失去了平衡。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林霜的手,想要去抓旁边的铁链,可已然迟了。
江潮眼睁睁看着云影朝着黑漆漆的深渊坠落下去,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云影!"
就在云影即将坠入怒江的瞬间,她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刀,用力插向桥头的木柱。短刀深深插进木柱之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云影的身体在空中荡了起来。
"呼......"江潮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湿透。
可还未等他喘过气来,便听到"咔嚓"一声脆响。插着短刀的木柱竟然被云影的体重带得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好!"江潮暗叫糟糕。
果然,只听"轰隆"一声,那根木柱竟从中间断了开来!云影再次朝着深渊掉了下去。
这一次,江潮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施救。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影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汹涌澎湃的江涛之中。
"云影!"江潮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莫要再发呆了!"林霜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哭腔,"桥要塌了!"
江潮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整个桥面都在剧烈晃动,越来越多的木板开始翻转、断裂。再这般下去,整座桥都会坍塌!
他看了一眼兀自狞笑的杀手头目,又看了一眼云影坠落之处,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他咬碎钢牙,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宛如万年寒冰。
"我杀了你!"江潮怒吼一声,抓着铁链,身体猛地荡了过去,手中的鬼头刀带着破空之声,朝着杀手头目劈去。
杀手头目显然没料到江潮在此等境况下还敢反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慌忙举起手中的兵器抵挡,可江潮这一刀蕴含着无尽的愤怒与悲痛,威力之大远超平日。
"铛"的一声巨响,杀手头目的兵器被直接震飞。江潮的鬼头刀顺势而下,砍在了杀手头目的肩膀上。
"啊!"杀手头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瞬间喷溅而出。
江潮没有丝毫停顿,反手一刀,切断了杀手头目腰间的玉佩绳子。玉佩掉了下来,江潮伸手接住,紧紧握在手里。玉佩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这玉佩,你不配佩戴!"江潮冷冷地说道,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杀手头目捂着流血的肩膀,脸上充满了恐惧与不甘:"你......你不得好死!第七营不会放过你的!"
江潮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于他,转身朝着林霜跑去。此刻桥面已然塌了大半,只剩下不到三丈长的一段还勉强连着两岸。
"抓紧我!"江潮跑到林霜身边,紧紧抓住她的手。
林霜点点头,泪水还在往下流淌,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那云影她......"
"她不会有事的!"江潮打断她的话,语气无比坚定,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她那般功夫,定然能够化险为夷!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活着出去,然后设法救她!"
虽他心中亦无底,但他不能在林霜面前显露丝毫动摇。
他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桥面,又看了一眼对岸。距离虽不甚远,但中间是万丈深渊,江水汹涌,想要跳过去几无可能。
就在这时,江潮突然瞥见岸边停着一艘小船,想必是那些杀手过来时乘坐的。
"有了!"江潮眼睛一亮,指着那艘小船对林霜说道,"我们从水里过去,抢了那艘船!"
林霜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脸色有些发白:"可是这江水......"
江潮知晓她在担心什么。怒江水流湍急,暗礁密布,掉下去九死一生。可如今,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了。
"没时间了!桥要塌了!"江潮说着,拉着林霜跑到桥边,"你抓紧我,千万莫要松手!"
林霜用力点点头,紧紧抱住江潮的腰。
江潮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桥面,又看了一眼那艘小船,心一横,抱着林霜纵身跳入了汹涌的怒江之中。
冰冷的江水瞬间包裹了两人,巨大的冲击力让江潮差点窒息。他死死抱着林霜,拼命往小船的方向游去。
怒江的水流比他想象的还要湍急,好几次都险些被冲走。江潮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划水。他知晓,他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带着林霜一起活下去。
经过一番艰难挣扎,两人终于靠近了那艘小船。江潮用尽力气将林霜推上了船,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
刚上船,江潮便累得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林霜也瘫坐在旁边,浑身湿透,不停地咳嗽。
就在这时,桥头传来一阵巨响。江潮回头望去,只见断魂桥终于彻底坍塌,无数的木板和铁链掉进江里,激起巨大的水花。那些还没来得及撤退的杀手,也跟着一同坠入了深渊,发出凄厉的惨叫。
江潮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了一眼云影掉下去的地方,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云影是生是死,也不知父亲究竟在何处。但他知道,他的路还远远没有走完。他必须带着血莲心活下去,找到父亲,揭开第七营的阴谋,为云影报仇!
江潮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抹去脸上的雨水与泪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走到船尾,解开缆绳,拿起船桨,用力划了起来。
小船在汹涌的江水中摇摇晃晃,朝着下游漂去。天色越来越暗,暴雨还在下,但江潮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很危险。但他不会害怕,也不会退缩。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