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欢在剧烈的颠簸中睁开眼时,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与磁晶粉末混合的气味。登陆舱的应急灯在头顶闪烁,把林小满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正跪在控制台前,手指在光屏上飞快滑动,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什么。
“醒了?”林小满猛地回头,眼底的红血丝比矿洞辐射检测仪的警报线还要触目,“感觉怎么样?光脉还疼吗?”
沈清欢动了动手指,虎口的痣仍在发烫,像枚未熄灭的星火。她撑起上半身,才发现自己被固定在医疗舱里,透明的能量罩外,陆昭南和小禾躺在相邻的舱位,胸口的光脉监测器正规律地闪烁着绿光。
“他们……”
“脱离危险了。”林小满灌了口营养剂,喉结滚动的幅度很大,“磁晶弹的冲击波刚好抵消了母核的爆炸力,光带形成的能量茧把你们裹住了。就是着陆时有点狠,登陆舱的缓冲系统报废了一半。”
她说话时避开了沈清欢的眼睛,指尖却在控制台上反复摩挲着那个“禾”字襁褓的投影——小禾的光脉已经稳定下来,只是腕间那道银绿交织的细线,比陆昭南颈后的印记淡了许多。
沈清欢的目光落在陆昭南的医疗舱上。他的军装被剪开,露出胸口纵横交错的伤口,最深处还嵌着细碎的磁晶碎屑,在监测光下泛着冷光。但他的眉头舒展着,仿佛只是陷入了安稳的睡眠,左手无意识地搭在小禾的舱壁上,形成道无形的能量连接。
“他的光脉衰竭……”
“比预想的好。”林小满调出光脉图谱,两道几乎重叠的波形在屏幕上起伏,“你的共生液注入太及时了,相当于给他的光脉搭了座桥。只是小禾……”
她顿了顿,调出婴儿的检测报告。小禾的光脉频率虽然稳定,却始终围绕着陆昭南的波形波动,像株必须寄生在宿主身上的藤蔓。
“他的光脉天生有缺陷。”林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陆队长用自己的能量场给他构建了临时循环,但母核辐射损伤了他的本源。现在……他离不开陆队长的光脉共振了。”
沈清欢的指尖贴在医疗舱壁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想起矿洞深处那道濒死的光脉,想起陆昭南把婴儿护在怀里的姿势,突然明白他为何宁愿耗尽能量也要撑到最后——他早就知道小禾的光脉需要依托。
“星尘号还能起飞吗?”
“勉强能脱离磁晶带,但跃迁引擎坏了。”林小满调出航线图,红色的故障标记在引擎区闪烁,“我已经发了求救信号,最近的星际中转站在三天航程外。”
沈清欢点头时,医疗舱突然发出细微的警报。陆昭南的光脉波形出现异常波动,原本平稳的曲线陡然下坠,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掐断。
“怎么回事?”
林小满扑到控制台前,额头抵着光屏:“是磁晶残留!他体内的碎屑在干扰光脉共振!”
话音未落,陆昭南猛地睁开眼。他的瞳孔里布满网状血丝,视线在两个医疗舱间慌乱地扫过,直到落在小禾的舱位上才定住。下一秒,他竟直接扯断了手背上的输液管,试图撞开能量罩。
“别碰!”沈清欢的声音带着光脉共振的震颤,刚好穿透他的混乱意识。陆昭南的动作顿住了,茫然地转头看她,眼底的红血丝里翻涌着野兽般的焦躁。
“小禾没事。”沈清欢放缓语速,指尖在舱壁上轻轻敲击,打出他们在研究所时约定的摩斯密码——三短两长,代表“安全”。
陆昭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颈后的光脉印记明暗不定。他似乎想说话,却只能发出磁晶摩擦般的沙哑气音,左手固执地按在小禾的舱壁上,仿佛那是唯一的锚点。
“他的神经系统被辐射损伤了。”林小满调出脑部扫描图,灰色的阴影在运动中枢区蔓延,“现在只能通过光脉传递简单情绪,没法形成完整意识。”
沈清欢看着陆昭南眼底的挣扎,突然想起光脉研究所的老教授说过,光脉共振到极致时,情绪会比语言更诚实。此刻他掌下传递的焦虑、恐惧、还有那份不容错辨的保护欲,比任何话语都更清晰。
“解开我的能量罩。”她对林小满说。
“不行!你的光脉还在恢复期,接触他的不稳定能量会——”
“不会不稳定。”沈清欢的指尖落在自己虎口的痣上,那里的温度正随着陆昭南的波动升高,“我们的共振频率已经同步了,从注入共生液的那一刻起。”
林小满咬着牙解开能量锁。舱盖升起的瞬间,沈清欢几乎是跌着陆昭南的医疗舱跑过去。她的手掌刚贴上舱壁,陆昭南颈后的光脉就猛地亮起,原本紊乱的波形图瞬间变得平稳,像找到了主频率的弦。
“别慌。”她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舱壁上,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在这里,小禾也在这里。”
陆昭南的眼神渐渐清明。他不再挣扎,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慢慢褪去,露出深处的疲惫与后怕。有晶莹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不是泪,而是光脉共振时分泌的能量液,在舱壁上凝成细碎的银珠。
沈清欢突然笑了。她想起十年前在研究所,陆昭南第一次和她进行深度共振时,也是这样紧张得分泌能量液,被老教授笑称“光脉比人老实”。
“还记得吗?”她用指尖在舱壁上画了个歪扭的符号,那是他们当年给彼此的光脉起的代号,“你说我的光脉像穿堂风,总在你最稳的时候捣乱。”
陆昭南的手指在舱内跟着她的轨迹移动,虽然动作迟缓,却异常坚定。他的光脉频率开始上扬,带着种笨拙的回应,像在说“记得”。
林小满在控制台前吸了吸鼻子。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昭南——那个在战场上能徒手拆机甲的铁血队长,此刻像个需要确认安全感的孩子,所有的坚硬外壳都在沈清欢的目光里融化成柔软的光。
“清欢姐,”她突然开口,光屏转向小禾的光脉图,“你看这里。”
沈清欢转头时,正看见小禾的光脉线突然亮起,像条被激活的银线,精准地接入陆昭南的波形图,形成个完美的闭环。而在闭环的节点处,有个微弱的绿点在闪烁,频率竟与她虎口的痣完全一致。
“这是……”
“三向共振。”林小满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的光脉能量,通过陆队长的场,正在修复小禾的本源缺陷。就像……就像你在给他的光脉打补丁。”
沈清欢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想起陆昭南藏在战术靴里的芯片,想起矿洞深处他强行传递的能量片段——那里面不仅有撤离路线,还有份光脉修复方案,核心理论正是三向共振。
他早就计划好了。从把小禾接入母核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独自活下来。
“林小满,”沈清欢的声音有些发紧,“把芯片里的方案导出来,我要修改参数。”
“你要现在进行?”林小满看着她苍白的脸,“你的身体——”
“越快越好。”沈清欢的目光扫过窗外,磁晶平原的残骸在星光下泛着死寂的灰,“刚才的爆炸肯定惊动了星际联盟巡逻队,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林小满瞬间明白了。陆昭南私藏磁晶母核的研究数据,本身就触犯了联盟禁令,更别提现在还带着个光脉异常的婴儿。一旦被巡逻队截获,等待他们的只会是军事法庭。
“我来准备设备。”她抹了把脸,重新调出光屏,“需要多少能量输出?”
“百分之八十。”
“疯了!”林小满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现在最多承受百分之五十,超过这个数值,你的光脉会——”
“会和他们形成永久共振。”沈清欢接过她的话,指尖轻轻敲在小禾的医疗舱上,“这正是方案的关键。老教授当年说过,完美的三向共振能让光脉彼此滋养,就像共生的星群。”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份滋养需要代价。主导共振的她,光脉会永远留下陆昭南和小禾的印记,就像在能量本源里刻下两道影子,再也无法分割。
陆昭南似乎听懂了她们的对话,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光脉波形再次变得混乱。他用指尖在舱壁上急促地敲击,频率杂乱得像在抗议。
“我知道你不想。”沈清欢按住他的手,掌心贴着舱壁感受他的震颤,“但这是唯一能让小禾活下去的办法。你总不能让他一辈子当个寄生体,对不对?”
陆昭南的动作停了。他看着沈清欢眼底的笃定,又转头看向小禾熟睡的脸,颈后的光脉印记明暗闪烁,像在进行艰难的抉择。最终,他的指尖轻轻落下,在舱壁上敲出两短一长——那是他们约定的“同意”。
沈清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林小满把共振连接器贴在她虎口时,她清晰地感觉到三道光脉开始苏醒——她的像穿堂风,陆昭南的像磐石,而小禾的,则像株破土而出的嫩芽,怯生生地缠绕上另外两道能量。
“启动吧。”
随着林小满按下按钮,医疗舱内升起道淡绿色的光网,将三个舱位笼罩其中。沈清欢感觉自己的能量正顺着光网流淌,穿过陆昭南的光脉,最终注入小禾的本源。那过程像在进行场精密的能量编织,每一个节点的连接都伴随着细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种奇异的温暖,仿佛三个独立的能量场正在融合成完整的星图。
陆昭南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眼底的疲惫渐渐被某种柔和的光芒取代。他的光脉主动放缓频率,像在配合她的节奏,那些曾经锐利如刀锋的能量,此刻变得温顺如溪流,托举着小禾的光脉向上生长。
小禾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他腕间的光脉线越来越亮,原本细如发丝的银绿交织,渐渐变得饱满,像条真正的光脉应有的模样。在他的眉心,浮现出个极其细微的印记,一半像陆昭南颈后的星纹,一半像沈清欢虎口的双色痣。
“成功了……”林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光屏上的三向波形图完美重叠,形成道稳定的正弦曲线,“共振效率百分之百!”
沈清欢的眼前开始发黑。她知道能量透支的后遗症来了,但看着那道完美的波形,突然觉得所有的疼痛都值得。当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时,感觉陆昭南的指尖隔着舱壁,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那触感很轻,却带着熟悉的共振频率,像在说“谢谢你”。
她笑了笑,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听见的是林小满的惊呼,还有登陆舱外部传来的警报声——那是星际联盟巡逻舰的信号,尖锐,急促,像在宣告这场短暂安宁的结束。
但沈清欢并不害怕。她知道,只要三道光脉还在共振,只要他们的能量场还彼此缠绕,就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就像老教授说过的,真正的光脉连接,从来不怕星际遥远,更不怕生死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