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裹挟着栀子花的香气,漫过教学楼的窗台。沈清欢将准考证塞进透明文件袋时,指腹蹭过边缘的塑封膜,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陆昭南也是这样帮她抚平校服领口的褶皱。
“紧张吗?”陆昭南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哑,他手里提着两个保温杯,左边是蜂蜜水,右边是泡着枸杞的浓茶——这是张教授特意叮嘱的,说文科生需要糖分续航,理科生得靠茶碱提神。
沈清欢接过保温杯的瞬间,发现他的指尖比她抖得更厉害。这个在国际法庭上能冷静陈述数据的少年,此刻正盯着考场门口的电子屏,反复确认着考场号:“302教室,第三排靠窗,和模拟考位置一样。”
“知道啦。”她踮起脚尖帮他理了理歪掉的准考证,“你当年拆炸弹的时候可没这么啰嗦。”
这句话让陆昭南忽然笑了。他想起在三号岛的军火库,沈清欢也是这样笑着按住他发抖的手,说拆弹和解方程式没区别,都是找逻辑链的断点。那时的硝烟味里,藏着他们都未曾说破的依赖。
考场外的香樟树下,林小满举着向日葵跑过来,发绳上的铃铛叮当作响:“给!我妈说这叫一举夺魁!”她把花塞到两人手里,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三个锦囊,“赵磊他妈求的符,说分理科、文科和综合款。”
赵磊背着双肩包跟在后面,校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别听她胡说,是我爸从孔庙求的。”他把一个牛皮本塞给沈清欢,“这是我整理的Python速成手册,等你考完奥赛集训能用得上。”
开考铃声响起的前五分钟,张教授骑着电动车赶来,车筐里堆着成箱的矿泉水。他摘下被汗水浸湿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记住,你们已经赢了。”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四个少年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语文考试的阅读理解是篇关于基因伦理的论述文,沈清欢握着笔的手忽然定住。文章里提到的“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底线”,让她想起在冰岛冰洞里,73号隔着玻璃舱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们不是数据,是会痛的生命。”
作文题是“给十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沈清欢望着稿纸上的横线,忽然觉得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都变得模糊,清晰的反而是些细碎的瞬间:林小满在樱花树下教她叠千纸鹤,赵磊红着脸把订正后的试卷塞进她抽屉,陆昭南在火锅店里悄悄把她不爱吃的香菜挑出来。
她写道:“亲爱的沈清欢,如果你还记得十七岁的夏天,记得那些在实验室熬夜的夜晚,记得考场上的阳光有多暖,请一定告诉当时的自己——那些咬牙坚持的时刻,都在悄悄铺就通往春天的路。”
数学考试结束时,沈清欢在走廊撞见抱着草稿纸发呆的赵磊。他的铅笔尖断在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里,橡皮屑堆得像座小雪山:“最后那道概率题,你用的贝叶斯定理还是马尔可夫链?”
“都用了。”沈清欢递给他半块巧克力,“先算后验概率,再用状态转移矩阵验证。其实你上次模拟考的解法更简洁,就是少了个约束条件。”
赵磊剥开糖纸的手顿了顿,忽然低头笑了。这个总爱和人争高下的少年,此刻眼里的倔强彻底化作释然:“等成绩出来,我请你们去旧书店,把那本被我撕坏的物理习题册重新粘好。”
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结束时,天空突然下起了太阳雨。沈清欢走出考场,看见陆昭南站在香樟树下,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像只白色的鸟。他手里举着把透明伞,伞面上落满了金红色的光斑——那是阳光穿过雨珠的颜色。
“写了什么?”他接过她的文件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泛红的指尖。
“写我们在法国看薰衣草田,那里的蝴蝶翅膀上,都带着基因序列的花纹。”沈清欢望着远处欢呼的人群,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你呢?”
“我说十年后的我们,正在国家基因库给中学生做科普,赵磊在旁边演示加密系统,林小满把基因图谱画成漫画。”陆昭南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些,“还说张教授的头发应该全白了,每天追着我们要研究经费。”
回家的路上,他们沿着护城河慢慢走。暮色里的城墙爬满了爬山虎,像极了三号岛基地外那些疯狂生长的藤蔓。林小满突然指着天空喊:“快看!”
四只白鹭正掠过波光粼粼的河面,翅膀划破雨幕的瞬间,抖落的水珠在夕阳里折射出彩虹。赵磊掏出手机拍下这一幕,照片里四个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校服下摆沾着的草屑,是属于这个夏天的勋章。
成绩公布那天,沈清欢正在奥赛集训营整理基因数据。陆昭南拿着手机冲进实验室时,白大褂的下摆扫倒了三个离心管架。他举着屏幕的手在发抖,上面的数字刺眼得让人眩晕:“沈清欢,712分。”
“你的呢?”她抢过手机,看见陆昭南的名字后面跟着709,而赵磊和林小满的分数,刚好够上他们填报的第一志愿。
实验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教授举着个快递盒狂奔而来,盒子上印着国际基因伦理联盟的徽章。他撕开包装的手被订书针扎破,却顾不上止血:“你们的科普指南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收录了!”
快递盒里躺着四枚银质徽章,上面刻着缠绕的DNA链和橄榄枝。林小满把徽章别在校服上时,突然发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献给所有拒绝沉默的少年”。
七月的毕业典礼上,沈清欢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她站在礼堂中央的聚光灯下,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在转学手续上签字时手都在抖的自己。
“我曾以为青春是场孤独的逃亡,直到遇见并肩奔跑的你们。”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那些在实验室熬夜的夜晚,在考场里紧握的笔,在樱花树下许下的约定,都是我们写给世界的答卷——不是为了被打分,是为了证明我们认真活过。”
台下突然响起掌声,赵磊举着相机的手停在半空,取景框里的沈清欢正在笑,鬓角别着的樱花胸针,是去年春天他悄悄放在她课桌里的那枚。
典礼结束后,四个少年在操场的樱花树下埋了个时间胶囊。里面有沈清欢的奥赛准考证,陆昭南的拆弹笔记,林小满画满兔子的日记本,还有赵磊那本粘好的物理试卷。
“十年后再来挖。”陆昭南用石头在树干上刻下今天的日期,刀锋划过树皮的声音,像极了他们第一次在兴趣小组敲代码的声响。
沈清欢忽然想起许知远的邮件,附件里是张薰衣草田的照片,73号站在花海中央,举着块写有“自由”的木牌。照片背面的字迹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却依然能看清那句:“春天会迟到,但从不缺席。”
离开学校时,暮色已经漫过校门的石狮。沈清欢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的轮廓在晚霞里渐渐模糊,而那些藏在走廊拐角的秘密,那些写在草稿纸上的心事,那些在实验室里碰撞出的火花,都化作了晚风里的蝉鸣。
陆昭南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远处的火车站正鸣响汽笛,载着新生的列车即将出发。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下一站,法国。”
沈清欢望着他眼里跳动的光,突然想起在槟城康复中心看到的那句话:“治愈的不是时间,是被爱的瞬间。”那些曾经的伤痕,此刻都变成了勋章,在夕阳里闪着温柔的光。
列车启动的瞬间,林小满突然从包里掏出个录音机,按下播放键的刹那,赵磊跑调的歌声涌了出来——是他们在火锅店里唱过的那首老歌:“青春是段未完的旅程,我们都是追光的人。”
窗外的风景在倒退,而前方的路正铺向无垠的远方。沈清欢靠在陆昭南的肩头,看着手机里张教授发来的消息:“国家基因库的合作项目通过了,等你们回来启动。”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自主招生作文里写的那句话:“真正的答案不在试卷上,在我们选择成为怎样的人里。”
这句话,或许就是对这场名为青春的考试,最完美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