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灯笼还挂在教学楼的檐角，沈清欢踩着未化的残雪走进教室时，发现课桌上摆着个粉色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是林小满的笔迹。

“早啊。”陆昭南正用直尺量着物理课本的长宽，草稿纸上写满了奇怪的公式，“在算书本的重心分布，张教授说下次兴趣小组要做个自动翻书的机器人。”

沈清欢拆开信封，里面是张手绘的校园地图，图书馆旁的樱花树下画着个五角星。林小满娟秀的字迹写着：“那里的早樱开了，适合背书。对了，赵磊说想加入生物信息学小组，让我问问你同不同意。”

“他？”陆昭南的笔尖顿了顿，墨点在草稿纸上晕开，“上次模拟考还在质疑你的解题步骤，现在倒想捡现成的。”

沈清欢将地图折成小方块：“张教授说，科学需要不同的声音。而且他的数学建模其实不错，就是太好胜了。”她忽然想起在槟城的康复中心，73号对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实验员说的话：“憎恨会变成牢笼，比实验室的玻璃舱更可怕。”

早读课的铃声刚落，赵磊果然抱着作业本凑过来，耳朵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那个……沈清欢，我看了你写的生物信息学导论，里面关于基因测序的算法，是不是参考了隐马尔可夫模型？”

“是。”沈清欢推给他一本笔记，“这是我整理的资料，你可以看看。不过兴趣小组要做基因数据库的可视化系统，需要用到Python，你得先补编程。”

赵磊接过笔记的手微微颤抖，活页夹里掉出张皱巴巴的试卷——是上次被他撕毁的物理测验，现在用胶带仔细粘好了，错题旁还写着密密麻麻的订正思路。这个细节让沈清欢忽然想起在旧书店，他虽然嘴硬，却悄悄把她落下的钢笔收进了口袋。

二月的模拟考安排在周末。沈清欢坐在考场最后一排，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条，忽然觉得笔尖有些发烫。这场考试对她而言，比在国际法庭上陈述证据更令人紧张——那些需要背诵的古诗文，那些标准化的答题模板，都是她从未经历过的“规则”。

“别走神。”陆昭南的声音从隔壁桌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气流声。他趁监考老师转身的瞬间，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笑脸，推到两人中间的缝隙里。

这个小动作让沈清欢忽然笑了。她想起在三号岛的通风管道里，他也是这样用摩斯密码传递消息，冷静又狡黠。那时的他们绝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并肩坐在考场里，为一道阅读理解题绞尽脑汁。

最后一场考英语时，窗外突然下起春雨。沈清欢看着作文题“我的非凡经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那些在冰洞里拷贝数据的夜晚，在法庭上与陆天对峙的瞬间，该如何用150个单词说清？

交卷时，她发现陆昭南的作文纸几乎空白，只在结尾写了句话：“最非凡的，是在平凡里找到勇气。”这句话让她想起73号寄来的最后一张明信片，背面用瑞典语写着“日常即奇迹”。

成绩公布那天，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沈清欢挤进去时，发现自己的名字排在理科第一，后面跟着行小字：“推荐参加国家生物奥赛集训”。陆昭南的名字在她下面，备注栏写着“航天局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入围”。

“我就知道你们能行！”林小满举着刚买的奶茶跑过来，发梢还沾着雨珠，“张教授说要请我们吃火锅，庆祝兴趣小组的可视化系统初步完成了。”

赵磊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个U盘：“这是我做的建模程序，虽然还有bug……”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谢谢你们愿意带我。”

沈清欢接过U盘的瞬间，发现他手心全是汗。这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少年，此刻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眼里的倔强终于融化成真诚的光。

火锅店里雾气缭绕。张教授举着茶杯，镜片上凝着水珠：“告诉你们个好消息，你们的可视化系统被国家基因库看中了，想合作开发面向公众的查询平台。”他忽然放下杯子，眼神变得严肃，“不过有个问题，系统里涉及的部分基因数据，和陆氏集团当年的实验有关，公开后可能会引起争议。”

沈清欢搅动着锅里的丸子，忽然想起在冰岛冰洞里看到的服务器：“我觉得应该公开。那些被隐藏的真相，才是最危险的病毒。”

陆昭南点头附和：“我们可以做匿名处理，重点展示基因伦理的演变过程。就像博物馆里的展品，不是为了审判过去，是为了提醒未来。”

赵磊突然放下筷子：“我想加入这个项目！我爸妈是做数据安全的，可以帮忙做加密系统。”他的脸颊在热气中泛着红，“以前总觉得你们高高在上，现在才明白，你们不是想当英雄，只是不想让更多人受伤害。”

这句话让沈清欢的心头一暖。她望着窗外绵绵的春雨，忽然觉得那些在密道里奔跑的夜晚，那些在法庭上对峙的瞬间，都化作了此刻锅里翻腾的热汤，慢慢熬成了温暖的味道。

三月的奥赛集训营坐落在郊外的研究所。沈清欢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们来来往往，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三号岛的基地——只是这里的玻璃舱里种着实验田，培育着抗虫的转基因作物，而不是冰冷的实验体。

“在想什么？”陆昭南拿着两本证书走进来，封面印着“国际基因伦理联盟认证”，“陈教授寄来的，说我们提交的《青少年基因科普指南》通过审核了，下个月会翻译成十种语言发行。”

沈清欢接过证书，指尖抚过扉页上的联盟标志：“还记得第一次在联盟会议上发言吗？我紧张得差点把演讲稿念反了。”

“记得。”陆昭南笑了笑，“但你说到‘每个基因都该有尊严’的时候，台下所有学者都在鼓掌。包括那些一开始质疑你的老顽固。”

训练间隙，沈清欢在图书馆发现了本特殊的纪念册。里面贴着73号在瑞典的照片，旁边是孩子们的涂鸦——阿明画的自由鸟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谢谢姐姐”。最后一页是陆诗雨的结婚照，她穿着婚纱，手里捧着的不是捧花，是盆盛开的樱花，花盆上写着“心”。

“这是张教授整理的。”陆昭南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本航天杂志，“他说这叫‘生命的答卷’，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书写。”

沈清欢合上纪念册，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欢呼声。集训营的学员们举着手机，围着大屏幕欢呼——国际法庭刚刚公布了对陆氏残余势力的最终判决，所有关联实验室被永久查封，涉案人员全部落网。

“结束了。”沈清欢轻声说，眼眶却有些发热。

陆昭南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不是结束，是新的开始。”他指着窗外的试验田，“你看那些种子，不管埋在多深的土里，只要有阳光雨露，总会发芽的。”

四月的自主招生考试在周末进行。沈清欢走进考场时，看到赵磊和林小满也在考生队伍里——赵磊通过了数据安全的特长生考试，林小满则拿到了生物系的推荐名额。

“加油！”林小满举着写满公式的小抄，调皮地眨了眨眼，“虽然知道你们肯定能过，但还是想求个心理安慰。”

赵磊拍了拍陆昭南的肩膀：“等考完试，我们去旧书店庆祝吧？我爸刚给我买了台新的打印机，可以把我们的项目报告打印成书。”

考试铃声响起的瞬间，沈清欢忽然觉得无比平静。她看着试卷上的题目，那些关于基因、数学、伦理的问题，不再是法庭上的证据，不再是冰洞里的密码，只是需要用心回答的考题。

写到作文题“我的青春答卷”时，她没有写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只写了樱花树下的约定，写了兴趣小组的讨论，写了火锅店里的畅谈。最后她写道：“真正的成长不是变得刀枪不入，是学会带着伤痕，依然相信阳光。”

交卷时，沈清欢在走廊遇见了张教授。他手里拿着份文件，笑容满面：“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教育部决定把基因伦理纳入高中课程，我们编写的指南会作为辅助教材。对了，许知远从法国寄来的包裹到了，说是给你们的高考礼物。”

包裹里是两本烫金的证书，授予沈清欢和陆昭南“国际基因伦理推广大使”称号。夹在证书里的便签上，许知远画了个夸张的笑脸：“等你们考完试，来法国看薰衣草田！那里的花粉里，都带着自由的味道。”

五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在教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欢将最后一本笔记放进书包，看着黑板上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30天”。

“准备好了吗？”陆昭南背着两个书包走过来，其中一个是她的，这个习惯从高二报到那天起就没变过。

沈清欢点头，忽然指着窗外：“你看，林小满和赵磊在给樱花树浇水呢。”

操场的樱花树下，赵磊正笨拙地扶着梯子，林小满站在上面，往树枝上挂着写满祝福的红丝带。风一吹，丝带飘起来，像无数红色的蝴蝶在粉色的花海中飞舞。

“他们说要挂满30条，每天摘一条，等摘完我们就该进考场了。”陆昭南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张教授说，高考结束那天，研究所的车会直接来接我们，去参加基因科普展的开幕式。”

沈清欢望着那些飞舞的红丝带，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暴雨夜，她在密道里跌跌撞撞地奔跑，那时从未想过，命运会以这样的方式，给了她一份如此温暖的答卷。

走廊里传来熟悉的打闹声，赵磊追着林小满跑过，手里挥舞着刚打印好的项目报告。阳光在他们身上跳跃，像极了所有平凡而热烈的青春。

“走吧。”陆昭南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去看看我们的樱花树。”

沈清欢握住他的手，跟着他穿过洒满阳光的走廊。窗外的樱花还在飘落，落在他们的校服上，像无数细小的勋章。她知道，这场名为青春的考试，他们早已交出了最珍贵的答案——不是满分的成绩单，是带着伤痕依然向阳的勇气，是看透黑暗依然相信光明的笃定。

020 春潮与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