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闹成这样,他们依然维持着这样偶尔见面的关系。
那天孟涵主动说:"下班后去东四那家烤串吧,新开的,听说不错。"
她挑了这家。不是因为她喜欢,而是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拒绝。人均六七十的店,不用提前订,不用等位,吃完就能走,不用花他太多时间。她早就学会把自己的需求压缩到最小,小到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迟到了四十分钟。进来的时候外套上沾着雨,头发有些乱,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拉椅子坐下来,说:"下午开会晚了。"
孟涵看了一眼他的领口——那颗扣子不是开会时松的,是从外面回来之后解开的。她什么都没说,把菜单推过去。
"你看看想吃什么。"
他接过来,翻了翻,勾了三十串肉筋、一份鸡翅、一份烤茄子,外加一瓶啤酒。然后把菜单递回给她:"你看看加什么。"
孟涵接过来,加了一份烤土豆片,和一瓶酸梅汤。她问:"你喝什么?我帮你点。"
"啤酒够了。"
"好。"
肉串上来的时候,他拿起一串先咬了一口。嚼着,目光落在旁边桌上的电视上。球赛,他"啧"了一声,像是某个进球。
"今天工作累吗?"孟涵问。
"还行。"
"我昨天接了个棘手的患者……"
"嗯。"他又拿起第二串,连眼皮都没抬。
孟涵把自己那串烤土豆片递过去:"你尝尝,他家这个做得不错。"
他看了一眼,接过来了,咬了一口。"还行。"然后放回盘子里,没再碰。
孟涵看着那串被他咬了一口的土豆片,凉了,蔫了,在盘子里显得有点可怜。她把它拿过来,自己吃掉了。咸的,带着一点点焦味。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直接按掉了。孟涵注意到他在按掉之前,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那是笑的前兆,但他压下去了。
她没有问是谁。
结账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扫码。孟涵扫了一眼账单——一百八十六块。他付了,表情没有波动。她记得他买过一双三千多块的球鞋,还给她看过照片,说"这配色限量,抢了好久"。
他不是没钱。
他只是不觉得她值得花。
那碗她没吃完的土豆片还留在桌上,凉透了。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他说:"去坐坐?"
孟涵知道"坐坐"的意思。他们每次"坐坐",都是他家附近那家连锁酒店,便宜的那种。偶尔去稍微好一点的,也是因为他公司团建积的积分快过期了——"不用白不用",他说过。
那天到的时候,前台说只剩钟点房了。
"三小时,一百二。"前台头也不抬。
徐磊掏出手机扫码。孟涵站在他身后,看到他的付款界面——余额还有五位数。他的手顿了一下,好像在想什么,然后还是扫了。
进了房间,他先去洗澡。孟涵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两瓶赠饮矿泉水,包装皱巴巴的,像是放了很多批。她拿起一瓶拧开,喝了一口,是温的——该换新的了。
他出来的时候裹着浴巾,走过来抱住她。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嘴唇、呼吸,每一样都像是被设定了程序。孟涵闭上眼睛,试着回应,可她发现自己的皮肤是凉的。那种凉不是温度,是"没有任何感觉"。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在车里。那时候他的手指是抖的,呼吸急促,像是压抑了很久终于没忍住。他在她耳边说"我忍不住了",声音哑得厉害。
可现在他的呼吸平平稳稳的,嘴唇落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力道均匀得像在完成一道工序。
"徐磊。"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她顿了顿,"不想碰我了?"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已经没有感觉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翻过身,平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孟涵侧过身看他。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眉骨上。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他往回缩了一下——很轻微,但她的指尖感觉到了那一下退缩。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心脏跳得不太稳,一下快一下慢。
"徐磊,"她轻声说,"我们走吧。"
"才一个多小时。"
"我累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她在无理取闹。但还是坐起来穿衣服。孟涵也起来整理自己,她看到衬衫的扣子系错了一颗,没有纠正。
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下雨了。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看消息,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向上弯了一点点,像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你叫车了吗?"她问。
"叫了,马上到。"
"那我先走了。"
"嗯,到了跟我说。"
孟涵转身走进雨里。她的车停在马路对面,走过去要穿过一条斑马线。走到中间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下——他还在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着,嘴角那个笑还没收回去。
绿灯闪了,她继续往前走。
雨淋在脸上,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