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的雨

五月二十日，北京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孟涵上午坐诊的时候，手机放在抽屉里，每隔十分钟她就忍不住拉开看一眼。徐磊的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十一点发的"晚安"。

"孟医生？"患者叫她，"我这药是饭前吃还是饭后？"

"饭后半小时。"她收回目光，在处方笺上写字，笔尖微微用力，穿透了纸背。

中午休息的时候，小吕端着盒饭蹭过来："师姐，今天520诶，徐磊没约你？"

"他家里有事。"

"什么家里的事？"

"他没说。"

小吕咬了一口鸡腿，含含糊糊地说："他能有什么事。他要是真在乎你，早八百年就约好了，还用等到今天？"

孟涵没说话。她把饭盒里的青椒一粒一粒挑出来，堆在盖子上，整整齐齐的，像在排列某种无从下手的情绪。

下午四点，徐磊终于发来一条消息："在忙，晚点和你说。"

孟涵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等着"晚点"这两个字后面的内容——也许他说"我处理完了，晚上去找你"，也许他说"对不起，改天补偿你"。

可什么都没有。

五点下班，她走出医院大门。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雨伞上，声音很大，但她还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用力得有点疼。

她给徐磊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你今天有安排吗？"

对方秒回："家里的事还没处理完，明天再联系你好不好？"

孟涵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棚下，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她看着屏幕，看着那个"明天再联系你好不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认识以来，所有的"明天再联系"，从来都没有"明天"。

永远是明天之后的明天，永远是一个说不准的、随时可以取消的、不需要付出任何成本的"改天"。

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走进雨里。雨很大，她没打伞，任雨水淋在脸上。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她没停。一辆出租车从她面前擦过去，司机摇下车窗骂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

她只知道，眼睛里的东西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漂亮的饭和漂亮的人

孟涵走进牛排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服务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她直接走到靠窗 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然后拿起菜单。

"我要一份M9和牛，五分熟，一瓶红酒。"

"小姐您一个人吗？"

"一个人。"

红酒上来的时候，她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窗外的大雨模糊了街景，霓虹灯在雨幕里晕成一团一团的彩色。她想起很多年前看的一部电影，女主角在分手那天一个人去吃了顿很贵的饭，坐在餐厅里哭得像条狗。

那时候她觉得矫情。

现在她知道了，有些眼泪就是要在漂亮的地方流，不然对不起自己。

和牛端上来的时候，她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手机很快就响了，是徐磊的点赞。

孟涵看着那个红心，笑了一声。她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雨幕轻轻碰了一下："干杯。"

第二杯还没喝完，手机又响了。

不是徐磊。是04弟弟。那个被她拒绝过无数次、长得像杨洋一样的武术教练。

"孟医生，我看到你朋友圈了，你在牛排家？"

"嗯。"

"一个人？"

"嗯。"

"我在附近，能不能去找你？就坐一会儿。"

孟涵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累了。她拒绝了他太多次，用年龄、职业、各种体面的理由。可今天她不想体面了。

"来吧。"

弟弟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个小纸袋。他浑身是雨，但头发还是整整齐齐的——习武的人体态好，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株挺拔的白杨。

"520快乐，"他把纸袋推过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我挑了很久的。"

孟涵拆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香薰蜡烛，白茶味的。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蜡烛放在桌子一角。

"谢谢。"

弟弟坐在对面，看着她杯子里剩的半杯红酒，没问她为什么一个人来喝酒。他只是叫服务员加了一副餐具，说："我陪你吃。"

"你吃过了？"

"吃过了，但可以再吃一点。"

他点了一份沙拉，吃得规规矩矩，刀叉一点声音都没有。孟涵看着他低头切菜的样子，忽然想起徐磊——徐磊和她吃饭的时候总是刷手机，聊两句就看一眼屏幕，好像对面坐着的人远不如屏幕那头重要。

"孟医生，"弟弟忽然抬头，"你要是心情不好，可以跟我说。"

"没事。"

"你哭了。"

孟涵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是湿的。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和红酒混在一起，在脸上划出两道温热的痕。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弟弟把纸巾递过来，"我师父说过，练武的人不怕看到别人哭。我们每天练功都要流汗流泪。"

孟涵接过纸巾，把脸擦干净。

"走吧，"她把剩下的酒喝完，"换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