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融春

卡塞尔学院的雪总是来得无声无息，像某种永恒的背景板，覆盖了红砖建筑的棱角，也模糊了时间的边界。楚子航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留下一道短暂的雾气痕迹。窗外，穿着亮黄色羽绒服的女孩正蹲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堆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像偷到糖果的孩子。

那是夏弥，或者说，曾经有人叫她耶梦加得。

楚子航第一次遇见她，是在那年冬天的北京。她像个迷路的精灵，闯进他被奥丁阴影笼罩的世界，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活泼撬开了他冰封的外壳。他记得她在雨夜里撑着伞等他，记得她在高架桥下讲的冷笑话，记得她眼底偶尔闪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孤独。

原作里，故事的结局是他在尼伯龙根中，亲手将昂热校长的折刀插入了她的心脏。龙血溅在他白色的校服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绝望之花。她最后说：“楚子航，好像有点冷……”然后化作光尘，消散在永寂的黑暗里。

但现在，时间线在某个微妙的节点拐了弯。或许是因为他更早地察觉到了她身上不属于人类的气息，或许是因为他在那个雨夜没有选择立刻拔出村雨，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在某个深夜看着她熟睡的侧脸时，心底那道名为“规则”的堤坝，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楚子航！你看我堆的雪人怎么样？”夏弥扬起脸，朝他用力挥手，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花，像撒了一把碎钻。

楚子航转过身，缓步走过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只是眼神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头部比例失调，”他蹲下来，伸出手调整雪人的胡萝卜鼻子，“而且，它的眼睛用石子不够醒目。”

“哎呀，细节不重要啦！”夏弥不满地嘟起嘴，“重要的是灵魂！你看它歪着头的样子，多有艺术感！”

楚子航沉默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黑曜石纽扣，小心翼翼地嵌在雪人的脸上。“这样。”

夏弥眼睛一亮：“哇！楚子航你居然随身带着纽扣？”

“备用的。”他言简意赅，耳根却微微泛红。其实这是他某次看她抱怨校服纽扣不好看时，默默记下的款式，特意让芬格尔从德国捎回来的。

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夏弥看着焕然一新的雪人，又看看身边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男生，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像刚喝下去的热可可。

她知道楚子航已经发现了她的秘密。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失控，龙鳞从皮肤下渗出，被深夜查房的他撞个正着。她以为他会像所有屠龙者一样，毫不犹豫地举起武器，眼中只有使命和荣耀。

但他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然后，他走过来，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颤抖的肩上。“温度控制中枢出了问题？”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

夏弥愣住了，甚至忘了伪装自己的脆弱。“你……”

“需要帮助。”楚子航打断她，“或者，需要时间。”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看似冰冷的少年，内心深处有着比任何人都要固执的温柔。他不是没有看到她的獠牙和利爪，只是他选择了先看到她的颤抖和恐惧。

从那以后，楚子航开始不动声色地帮她掩盖身份。他会在她体温异常时，悄悄在她的保温杯里换上恒温的营养液；他会在学院组织屠龙演习时，巧妙地替她避开可能暴露龙类气息的区域；他甚至利用自己在执行部的权限，修改了部分关于“大地与山之王”的监控数据。

“楚子航，你这样……会被学院发现的。”夏弥看着他在电脑前敲击键盘，删除掉一段显示她夜间离开宿舍的监控录像，忍不住轻声说。

“他们不会。”楚子航头也不抬，“除非我想让他们发现。”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那是属于狮心会会长的锐气，也是属于楚子航的、对自己选择的绝对笃定。夏弥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灯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忽然觉得，或许跟着这个人，真的可以找到一条不同的路。

日子在小心翼翼的守护和不动声色的温柔中悄然流逝。卡塞尔学院的生活依旧充满挑战，龙类的威胁从未消失，但对楚子航和夏弥来说，彼此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抗这冰冷世界的最大暖意。

楚子航会在周末带她去学院附近的小镇，吃她喜欢的草莓蛋糕；夏弥会在楚子航训练结束后，准时出现在体育馆门口，递上一瓶温水；他们会一起在深夜的图书馆里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会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他们也会在学院的天台上，并肩坐着看星星，夏弥会叽叽喳喳地讲着各种八卦，楚子航则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却总能精准地戳中她的笑点。

这种平静之下，暗流依然涌动。学院高层对“大地与山之王”的踪迹越来越关注，执行部的搜查范围也在不断扩大。夏弥能感觉到，属于她的宿命正在逼近，那双无形的大手，随时可能将她和楚子航一起拖入深渊。

“楚子航，如果……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了我，你会怎么办？”某个夜晚，夏弥靠在楚子航的肩膀上，轻声问道。夜风格外冷，吹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久到夏弥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伸出手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为她抵御寒风。“我不会让他们发现。”

“可是……”

“没有可是。”楚子航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夏弥，你是我的队友，我的……”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我的重要的人。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夏弥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投入石子的小湖，漾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她抬起头，看着楚子航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的轮廓，看着他眼中映出的星光，忽然觉得，或许真的可以不用害怕。

转机出现在一次意外的任务中。学院接到消息，在西伯利亚的冻土带发现了疑似“大地与山之王”活动的痕迹，派遣楚子航带领一支小队前往调查。夏弥知道，这是针对她的陷阱，幕后黑手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想用这种方式逼她现身。

“我和你一起去。”夏弥找到楚子航，眼神坚定。

楚子航看着她，眉头微蹙：“太危险。”

“留在学院更危险。”夏弥摇摇头，“楚子航，我们一起面对。”

最终，楚子航没有拒绝。他为夏弥准备了特制的防寒服和抑制龙类气息的设备，将她伪装成小队里的一名普通研究员。

西伯利亚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茫茫雪原上，只有小队的越野车发出单调的轰鸣声。楚子航开车，夏弥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白色世界，心里有些忐忑。

“别担心。”楚子航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腿上的手。他的手掌很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夏弥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果然，陷阱在他们抵达预定地点后触发了。不是龙族的袭击，而是来自卡塞尔学院内部的背叛。带队的副队长突然发难，用特制的麻醉弹击中了小队的其他成员，然后将枪口对准了楚子航和夏弥。

“楚子航，没想到吧？学院早就怀疑你了。”副队长脸上带着冷笑，“这个龙族混血种，就是你一直包庇的耶梦加得吧？”

夏弥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挡在楚子航身前。龙类的本能让她想要反击，但她知道，一旦动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放下枪。”楚子航的声音冰冷，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这是我和学院之间的事。”

“和学院？”副队长嗤笑一声，“你包庇龙族，背叛学院，罪无可赦！带走她，你的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空气瞬间凝固，剑拔弩张。楚子航看着眼前的枪口，又看了看身后夏弥紧张的脸庞，心中做出了决定。他不能让夏弥落入他们手中，更不能让她再次面对被猎杀的命运。

就在副队长扣动扳机的瞬间，楚子航动了。他没有拔出腰间的村雨，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欺近，空手夺下了对方的枪，同时用手肘击中了他的颈动脉。副队长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楚子航……”夏弥惊讶地看着他。

“走。”楚子航没有多言，拉起她的手，转身就往越野车跑去。

他们一路疾驰，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追兵和呼啸的枪声。楚子航将越野车开到了极限，在崎岖的雪原上画出一道道惊险的轨迹。夏弥坐在旁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力量和决心。

“我们去哪里？”她忍不住问。

“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楚子航目视前方，眼神坚定，“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你有事。”

他的话语像一颗定心丸，让夏弥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她看着楚子航专注开车的样子，看着他被风吹起的额发，忽然觉得，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们最终在一处被冰雪覆盖的废弃矿场停了下来。楚子航检查了一下车辆，又在周围设置了简易的防御工事。夜色渐深，气温越来越低，越野车的暖气也快要耗尽了。

“冷吗？”楚子航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夏弥身上。

“不冷。”夏弥摇摇头，却忍不住往他身边靠了靠，“楚子航，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

“没有对不起。”楚子航打断她，“这是我的选择。”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夏弥，从在北京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的选择就已经确定了。”

夏弥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不受控制地红了。她看着楚子航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忽然鼓起勇气，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楚子航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她，反而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加深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雪粒子敲打着车窗，发出沙沙的声响。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这个吻，包含了太多未曾说出口的情愫，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压抑已久的悸动，更有生死与共的决心。

良久，唇瓣分开，两人都有些气喘吁吁。夏弥埋在楚子航的胸口，不敢看他的眼睛，脸颊烫得惊人。楚子航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耳廓，嘴角难得地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夏弥。”他轻声唤她。

“嗯？”

“等这件事过去，”楚子航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们去看樱花吧。日本的樱花，据说很美。”

夏弥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真的吗？”

“真的。”楚子航点点头，眼神温柔而坚定，“我带你去。”

那一刻，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烟消云散。夏弥看着楚子航眼中的星光，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扬起灿烂的笑容。

他们不知道未来还有多少困难等着他们，不知道卡塞尔学院的追兵何时会再次出现，也不知道作为屠龙者的楚子航和作为龙王的夏弥，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

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在这片冰封的雪原上，在这辆小小的越野车里，两个被命运捉弄的灵魂紧紧依偎在一起。楚子航用他的选择改写了结局，用他的守护融化了坚冰，而夏弥，则用她的温暖，照亮了他曾经孤寂的世界。

霜雪终会消融，春天总会到来。

当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洒在雪原上时，楚子航发动了汽车。前方的路依旧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