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热。颠簸。疲惫。
路很不好走,好干,能感觉到脚底下的泥沙都是热的,不知道走了多久,从天微亮就出发,走到现在,一滴水都见,感觉嗓子干裂成了无数块。
眼睛干涩,头上的烈日灼心,这时发现千辛万苦才撑到红日又西坠,底端的云群就像熊熊燃烧的烈火,感觉下一秒就要烧成火炮掉下来砸到人才肯罢休。如此一来,压得路上的人群抬头更艰难了。
左航手脚拖着沉重锁链,各种声音嘈杂在一起,哀鸿遍野响声不断,即使手脚早就被磨出血泡,又磨成茧子,他依旧面无表情。
就在前不久新相上任,新势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悄声灭了往日的敌对势力,没人知道他们酝酿了多久。左航的父亲不过就是个九品芝麻官,泸城的一个小县令,在这样的权野之下,自古以来就难以避免虎狼之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能让人从官宦人家到草芥奴婢也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罢了。
回想起五月二十二日晚,是左航二十一岁生日宴,当时宴席未散、宾客盈门,左老爷带着儿子在众人中举杯应酬,好不春风得意。
可偏偏就是这一晚,突然一群装备精良的官兵破门而入,为首的一句与
官兵左易与外贼里应外合,证据确凿,立即拿押回京!
让众人四散奔逃,搜刮打砸一通后,左府算是彻底没了。直到现在,虽然明知道跟自己没关系,但他还是在责怪自己,那夜为什么要过生日,是不是不过生日就不会发生这种祸事了?
顿时,人群惊乱,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毫不体面羁押出门,左老夫人当下便气急攻心,不省人事。
不足半月,左府便传回噩耗,左老爷暴毙牢中,以莫须有的叛国罪名。
他一个小小的县令,一辈子两袖清风,本该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却无端被迫葬送于权利争斗。
上面下了令,凡是叛国罪臣一律不许行丧仪。只剩一片哀嚎,无处申冤。
所谓拔草除根,左族上下老少百余人即刻发配西北充军或流放……
说到底,两方政权相斗,必会有胜有败,自古胜者为王败者寇,有些人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就被一路鞭打呼喝行至如此荒凉之地。
如今,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月有余了。
行至天色昏暗,一直被左航搀扶着的老夫人到底是不行了,颤颤巍巍就要倒下,家仆阿青也是眼疾手快,连忙同自家少爷一起接住了晕厥的老夫人。
左航母亲!
干涩的嘴唇,长时间不说话,张嘴便是一道血痕崩裂。
啊青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少爷,怎么办,老夫人晕过去了
到底是年纪小,也不经事,看自小对自己如亲儿子般对待的老夫人惨败成如此模样,瞬间泪如泉涌 ,手忙脚乱,只知道问身边少爷怎么办。
而此时的左航也早慌了神。他也不知如何是好,明明不久前自己还是个贵气少爷,老来得子,承欢父母膝下,今年还有望考取功名。如今陷入如此境地,回想起来,放常人身上肯定是没办法接受的,总觉得恍若隔世。
左老夫人双眼紧闭,呼吸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左航背上母亲行了几里路,走到夜幕降临,繁星点点,终于得令可就地休息。
荒漠野地,白天还是炎热难耐的光景,入夜时又寒风刺骨。
众人皆知,老夫人是世家小姐,从小养尊处优,到了年纪就许了左易,当时的他风光无限好,她在泸城也以貌美无双,才艺双绝出名,二人结合后,相敬如宾,虽到老年才得了左航这么一个独子,可父亲一生只娶了母亲,未曾纳妾。
遭遇如此变故,与琴瑟和鸣丈夫更是阴阳相隔。几日前又染了风寒,容光焕发到形容枯槁,不过才短短数日,这回怕是熬不住了,身边的人却都无能为力。
左航将外袍脱下盖在母亲身上,席地而坐,搂着这副瘦弱的身体,轻轻拍打着母亲的手臂。这时,隐隐约约感觉到母亲的手指轻轻动弹,而后紧紧地握住了。他赶忙俯下身,他知道,母亲醒了,有话要交代的。
左老夫人阿航,刚刚阿娘见到你父亲了,他……他不忍我受苦,要接我回去呢。可我舍不得我孩儿啊
老夫人双目涣散,字句不连,吊着最后一口气。艰难咽了一口气,又强撑着说
左老夫人母亲这回真的不能再陪着你了,乖孩子,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不?
眼角最后一滴泪落下,紧握的手也渐渐没了温度。
左航好。
左航低着头,紧紧抱住母亲,干涩的喉咙隐隐作痛,长时间没喝水和进食而干裂的嘴唇,哭起来,便涌出一道道血水。叫人看来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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