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以吗，肖战？”

王一博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尖，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敲在医务室凝滞的空气里。

肖战的心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冲撞。他看着王一博苍白的脸上那抹因期待而生的红晕，看着他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光芒，看着他膝盖上那片无声诉说着某种执拗的刺目猩红……一股巨大的、甜蜜的酸胀感瞬间淹没了刚才的羞恼。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理智的堤坝在汹涌的情感洪流面前摇摇欲坠。就在那一声“好”几乎要冲破唇齿的瞬间，一片冰冷的阴影猛地兜头罩下——后台通道里那些刻薄恶毒的言语，那些像打量货物一样黏腻的目光，还有那些曾经带着虚伪笑意接近、最终却只留下嘲弄和伤害的所谓的朋友……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悸动的心。

万一呢？

万一王一博也和他们一样呢？

万一他只是一时兴起，觉得逗弄自己有趣？

万一这份郑重，也只是他心血来潮的另一种表演？

毕竟他那么耀眼，而自己……

巨大的恐慌和长久以来根植心底的不安，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浇灭了那簇刚刚燃起的、名为勇气的小火苗。

“……不行。”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肖战口中吐出，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猝不及防的干涩和决绝。他甚至不敢去看王一博瞬间僵住的表情和眼底可能碎裂的光芒，几乎是话音刚落，就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鹿，转身就朝着医务室的门口冲去！

“肖战！” 王一博下意识地想伸手抓住他，动作牵扯到膝盖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伸出的手只能徒劳地抓了个空。

砰！

门被慌乱地拉开又关上，隔绝了王一博惊愕、受伤又茫然的目光，也隔绝了肖战落荒而逃的背影。

肖战一路狂奔，直到肺叶火辣辣地疼，才在一个无人的楼梯拐角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脸颊依旧滚烫，心却像是掉进了冰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说“不行”。他明明……明明那么渴望那份靠近。可那些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怀疑，像厚厚的茧，将他紧紧包裹。他不敢赌，不敢信。王一博太好，好得像一场随时会醒的梦。他怕梦醒后，只剩下更深的难堪。

接下来的日子，因为膝盖的伤，王一博的行动受到了很大限制。医生严禁剧烈运动，他只能坐着轮椅往返于教室和宿舍，连去食堂都尽量避开高峰期。那个曾经在球场上叱咤风云、在校园里吸引无数目光的少年，此刻显得有些沉寂和落寞。

肖战有意无意地避开所有可能相遇的路径。图书馆不再去他常坐的靠窗位置，午休会留在教室，放学也总是踩着铃声第一个冲出教室。他把自己埋进厚厚的书本和试卷里，用题海战术麻痹那颗依旧纷乱的心。

然而，物理的距离并不能隔绝思念。

王一博坐在靠窗的轮椅上，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楼下高一三班教室的方向。课间，他会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长廊，阳光勾勒出他清瘦挺拔的轮廓；午休时，偶尔能瞥见他在教室后排座位上安静看书的侧影，长长的睫毛垂下，专注而美好。

他没有再主动去找肖战。医务室里那句带着受伤眼神的“不行”和仓惶逃离的背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不想再给他压力，不想再看到他因为自己而惊慌失措的样子。他选择等待，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耐心。膝盖的伤口在缓慢愈合，那份想要靠近的心意，却如同野草，在沉默的土壤里悄然滋长，愈发坚韧。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或者，等待肖战自己走出那层茧。

他的身体素质确实极好，加上严格的复健和护理，原本预计需要更长时间的恢复，竟然在半个月后就有了显著的起色。肿胀消退了大半，虽然还不能跑跳，但已经可以借助拐杖，尝试着像普通人一样缓慢行走了。他终于能摆脱轮椅的束缚，重新用自己的双脚丈量熟悉的校园。

但他依旧没有去找肖战。只是恢复了去图书馆的习惯。他不再坐在肖战对面，而是选择了一个不起眼的、能看到肖战侧影的角落位置。他会拿一本书，却很少翻动，目光总是隔着书架和人群，无声地落在那道身影上。

肖战趴在图书馆靠窗的桌子上，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窗外是盛夏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蝉鸣聒噪。他面前的数学资料摊开着，上面用红蓝两色的笔圈圈画画，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他皱着眉，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戳着，显然又遇到了难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微蹙的眉心和专注的侧脸上，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王一博坐在角落，静静地看着。看着肖战因为解不出题而懊恼地咬住下唇，看着他灵光一现时眼睛骤然亮起的光芒，看着他最终解开难题后，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满足。王一博的嘴角，也跟着无声地扬起。那份专注和偶尔流露的小表情，像一颗颗微小的星辰，照亮了他等待的时光。

期末考试的紧张氛围席卷了整个校园。肖战几乎把自己埋进了书山题海。王一博没有再刻意出现在他视线里，只是偶尔在楼梯拐角或食堂门口擦肩而过时，会短暂地停留一瞬，目光交汇时，他会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温和，带着一种无声的鼓励，随即又自然地移开，仿佛只是寻常的校友。这份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肖战紧绷的心弦，在繁重的学业压力下，竟也获得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成绩公布那天，红榜张贴在教学楼前。肖战挤在人群中，目光急切地扫过名单。第十三名！他用力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数学那一栏的成绩，虽然依旧不是顶尖，但相比之前的惨不忍睹，已经有了显著的、足以让他眼眶发热的提升！一股巨大的喜悦和释然瞬间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习惯性地想要在某个方向寻找……却在下一秒，猛地顿住，硬生生将视线收了回来。心口泛起一丝微妙的、混杂着喜悦和失落的酸涩。

周末终于来临。结束了兵荒马乱的期末，肖战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房间里还残留着书本和试卷的气息。他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脑放空，享受着难得的松弛。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亮起，发出幽微的光。

肖战懒洋洋地伸手摸过手机，解锁。

通知栏里，一条未读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

发件人的名字，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肖战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

王一博。

风与未读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