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冰冷的无影灯下,金属器械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老法医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冷静得近乎残酷:“死者赵成,25岁男性。致命伤在头部,后枕骨粉碎性骨折,系钝器反复击打造成。口鼻、气管内发现少量藻类和泥沙,符合溺水特征。死亡过程推测:先遭重击导致严重颅脑损伤和意识丧失,后被抛入水中溺亡。死亡时间在发现尸体前约30小时,也就是前天深夜到凌晨之间。”
就在这时,技术科对那个塑料桶的检验结果也出来了,如同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水面。负责痕检的小吴拿着报告,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凝重:“顾队,裴副,桶上……我们只提取到两枚完整可鉴定的指纹。位置就在桶口边缘外侧,左右对称,符合双手抓握提起的动作习惯。比对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数据库显示,匹配度最高的是……赵海军。死者父亲。”
空气瞬间凝固。裴云阙张着嘴,那句“搞错了吧”卡在喉咙里,硬是没吐出来。他下意识地看向顾楚川。
顾楚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深处,冰层下仿佛有暗流汹涌。他接过报告,指尖在“赵海军”的名字上重重划过,留下一个冰冷的印痕。办公室里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压抑得让人窒息。
“通知赵海军、李梅,”顾楚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立刻到局里,接受询问。”他顿了顿,补充道,“态度保持警惕,但暂时不要透露指纹比对结果。裴副队,你负责引导,注意观察反应。”
“明白!”裴云阙立刻应声。
电话接通,裴云阙尽量用平稳的语调告知赵海军夫妇需要配合进一步了解情况。电话那头,李梅带着哭腔的追问和赵海军略显急促的呼吸,清晰地透过听筒传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顾楚川站在办公室窗边,背对着门,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那两枚指向赵海军的指纹,像两个巨大的问号,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杀子?动机是什么?愤怒?绝望?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疯狂?他强迫自己冷静,梳理着已知的碎片:尸体在桶里,桶上有赵海军的指纹,赵海军是死者父亲,桶是他们家的。逻辑链条似乎冷酷地指向一个方向,但直觉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在细微地跳动。
走廊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慌乱急促的脚步声。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李梅几乎是冲进来的,头发散乱,双眼红肿得像桃子。她一眼看到顾楚川,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双手死死抓住顾楚川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制服里。
“顾队长!顾队长!是不是抓到凶手了?是不是?是谁?他为什么要害我儿子啊?他在哪儿?你告诉我!让我看看那个畜生!让我看看!”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崩溃边缘的疯狂,眼泪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顾楚川的衣袖。
赵海军紧跟着冲进来,看到妻子失控的样子,又急又怕,连忙上前用力把她往回拉:“小梅!你冷静点!别这样!放手!”他的力气很大,把李梅从顾楚川身上硬生生拽开,李梅失去支撑,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赵海军怀里,放声嚎啕,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裴云阙站在一旁,看着这对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夫妻。赵海军头上的白发似乎更多了,背也佝偻了几分,揽着妻子的手臂不住地颤抖。李梅的哭声像是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人心上。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尽量放柔声音:“大姐,您先冷静一下,顾队有话要问。”
顾楚川没有理会衣袖上的泪痕和褶皱,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沉沉地落在赵海军脸上。赵海军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嘴唇哆嗦着,脸色灰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神里交织着巨大的悲痛和一种难以名状的、近乎恐惧的慌乱。
“李女士的情绪需要平复。”顾楚川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裴副队,请带她去隔壁休息室。”
裴云阙会意,上前轻轻扶住李梅几乎虚脱的身体:“大姐,跟我来这边坐会儿,喝口水。”他半搀半扶地将哭得脱力的李梅带离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撕心裂肺的哭声,办公室里只剩下顾楚川和赵海军。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仿佛凝固了一般。顾楚川拉开审讯室的铁门,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赵先生,请进,我们详细谈谈。”
审讯室不大,白炽灯光惨白冰冷,照得四壁纤尘毕现。中央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桌,两把椅子。赵海军几乎是挪进来的,他的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顾楚川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目光如同探照灯,牢牢锁定他。
赵海军坐下的瞬间,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微微弹了一下,仿佛椅子上真的有看不见的尖刺。他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放在桌下,指节捏得发白。眼神根本不敢与顾楚川对视,飘忽不定地扫过桌面、墙角、天花板,最后又落回自己颤抖的手上。额角那层细汗汇聚成大颗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滴在深色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迹。他的呼吸又浅又快,胸口剧烈起伏。
顾楚川沉默着,只是看着他。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压迫感。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赵海军身体的小幅度扭动越来越频繁,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极其轻微却刺耳的“吱呀”声。
一次,两次……三十次……三十八次……
“椅子上有刺?”顾楚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精准地刺破了审讯室里令人窒息的紧绷空气。
赵海军浑身猛地一哆嗦,如同惊弓之鸟,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得厉害:“警……警官!真的不是我!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杀自己的儿子啊!那是我……是我唯一的儿子啊!”声音嘶哑变形,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惧,每一个字都在剧烈地颤抖。
顾楚川没有回应他的辩解,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刑警刘明霖。刘明霖立刻会意,拿起桌面上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清晰可见几张水桶的照片,以及一份指纹鉴定报告的复印件。他将物证袋推到赵海军面前,手指重点敲了敲照片上那个蓝色塑料桶的清晰影像。
“赵海军,这个桶,你见过吗?”刘明霖的声音尽量平稳,目光却紧紧盯着赵海军的眼睛,“看清楚,如实回答。”
赵海军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缩,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见……见过。这桶……是我家的。”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补充,“平时……平时用来装从河里打上来的活鱼,拉到镇上的市场去卖。”
顾楚川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强:“那你家的水桶,为什么会出现在离河几公里外的冯志辉家里?”他的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锤,敲在赵海军紧绷的神经上
“冯……冯志辉?”赵海军脸上瞬间闪过极度的错愕,随即是更深的迷茫和慌乱,他用力摇头,幅度很大,“不……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顾警官!这桶……这桶在我儿子出事前……就不见了!”
他的语速变得急促,带着急于澄清的迫切:“就是……就是那天晚上,下大暴雨!对,就是大暴雨那天!第二天一早,我就发现桶不见了!我以为……我以为是被那场大雨给冲走了!河边的水涨得那么凶……”他急切地看向顾楚川,又看看刘明霖,眼神里充满了祈求,“真的!我没撒谎!桶真的不见了!”
顾楚川静静地听着,面上看不出情绪。刘明霖的笔在记录本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一行字清晰地落在纸上:“嫌疑人赵海军。确认水桶为其所有。水桶于赵成失踪前(暴雨夜)丢失,自述疑被雨水冲走。”
审讯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没等里面应声,门就被推开了。裴云阙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了进来,步履轻快。他显然没注意到顾楚川在他推门瞬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个“进”字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哥!”裴云阙径直走到顾楚川身边,把平板放在桌上,点开屏幕,“刚跟李梅聊了聊,情绪稍微稳定点了。她说那个水桶确实是他们家用来装鱼去卖的,赵成失踪前就不见了,就暴雨那晚之后没的。”
顾楚川的目光扫过平板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些笔录摘要,他“嗯”了一声,带着惯有的审慎:“和赵海军刚才的口供基本一致。目前看,这条信息的可信度,大约六成。”
“六成?”裴云阙立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直觉般的笃定,“我觉得至少九成!”他感受到顾楚川投来的、带着探询意味的目光,立刻补充道,“李梅还说,他们家院子装了监控!对着大门和放杂物的地方!虽然不知道暴雨那晚拍没拍到,坏没坏。我按她说的品牌型号,试着远程调取了一下存储。”
他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几下,调出一个视频播放界面。“好消息是,监控没坏,硬盘还在转。坏消息是……”他点下播放键,“那晚雨实在太大了,拍出来的东西,跟打了马赛克似的,糊得很。”
屏幕上顿时充满了狂暴的、几乎占据整个画面的灰白色雨幕,密集的雨点砸向镜头,形成一片模糊晃动的光斑。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农家小院的轮廓,几间平房,一个堆放杂物的棚子。时间是暴雨夜的凌晨两点十七分。
顾楚川没说话,身体微微前倾,专注地盯着那晃动的、充满噪点的画面。裴云阙也屏住了呼吸。
画面在雨水的冲刷下剧烈抖动、扭曲。突然,一片强烈的、被雨水散射成毛茸茸光团的车灯光柱,蛮横地刺破雨幕,由远及近!一辆模糊的、方头方脑的轮廓在院门口停下,看体型像是皮卡。
车门打开,一个更加模糊的人影从驾驶室跳下。这人全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穿着深色的连帽雨衣,帽子压得很低,脸上似乎还蒙着什么。他动作有些仓促,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高处那个不起眼的监控探头。他径直走向杂物棚的方向。
几秒钟后,模糊的人影重新出现在画面中,他正费力地搬动着什么——一个蓝色的、桶状的物体!正是赵海军家那个用来装鱼的水桶!人影将水桶搬上皮卡车的后斗,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吃力。随后,他迅速钻回驾驶室。刺目的车灯再次亮起,皮卡车调转车头,很快消失在狂暴的雨幕和监控画面扭曲的边缘。
视频结束,画面定格在最后一片混沌的雨幕。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赵海军压抑不住的、沉重的呼吸声。
顾楚川缓缓靠回椅背,目光从平板移向对面面无人色的赵海军。那眼神依旧锐利,但之前那层浓重的审视和怀疑,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赵海军耳中:“赵海军,你刚才说,桶是被大雨冲走的。”
赵海军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脸上混合着震惊、冤屈和一丝看到希望的激动:“警官!我……我没说谎啊!我真不知道是被……被人偷走的啊!那晚雨那么大,我跟我婆娘睡得死沉……什么声音都没听见!我要是知道有人偷桶……我……我……”
顾楚川抬手,制止了他语无伦次的辩解。他看向裴云阙和刘明霖:“看来,赵成死后所在的这个水桶,在案发前夜,被人以盗窃的方式转移了。赵海军的嫌疑……”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赵海军惨白的脸,“暂时排除。重点转向那个偷桶的人,和那辆皮卡。”
他站起身,对刘明霖吩咐:“给赵先生办手续,暂时让他们回去。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调查。”
又对裴云阙道:“通知技侦,全力追踪那辆皮卡车的去向!查所有案发时间段附近路段的监控,尤其是出城方向!另外,冯志辉……这个名字出现了两次,一次是水桶发现地,一次是赵海军提及的朋友。查他!重点查!”
赵海军被带出审讯室时,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裴云阙在走廊里遇到了被搀扶着、眼睛红肿的李梅。看到丈夫出来,李梅挣脱搀扶,踉跄着扑过去,夫妇二人紧紧抱在一起,劫后余生般的低泣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压抑而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