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口的烤红薯香

林小满第一次注意到那个烤红薯摊，是在初冬的某个傍晚。

晚高峰的地铁口像被打翻的沙丁鱼罐头，她裹紧单薄的外套挤出人群，冷得鼻尖发红。一阵甜糯的香气突然钻进鼻腔，顺着寒风勾着她往街角走。推车里的铁桶冒着白气，穿藏青色棉袄的男人正弯腰给红薯翻面，手套上沾着焦黑的糖渍。

“要个大点的。”林小满搓着冻僵的手，声音被风吹得发颤。

男人抬头时，她才发现他睫毛上结着层薄霜。他麻利地挑出个表皮焦脆的红薯，用秤称了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带着炭火的温度。“刚出炉的，趁热吃。”他说话时带着点南方口音，尾音轻轻上扬。

红薯在掌心烫得发烫，林小满剥开焦皮，金黄的果肉冒着热气，甜香瞬间漫了满口。她站在路灯下小口啃着，看见男人把零钱仔细放进胸前的布袋，布袋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

从那天起，林小满成了红薯摊的常客。她总在加班后绕到街角，买个热乎乎的红薯捧在手里，听男人讲那些关于故乡的事——他说老家的稻田在秋天会变成金色的海，说母亲种的向日葵总朝着铁路的方向，说他来这座城市三年，还没找到能种向日葵的地方。

男人叫沈砚，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出现在地铁口，收摊时总把没卖完的红薯分给流浪猫。有次林小满看到他蹲在花坛边，把红薯掰成小块放在纸上，轻声对橘猫说：“慢点吃，明天还来。”

深冬的某个夜晚，林小满加完班走出地铁，发现沈砚的推车旁围了群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指着铁桶骂骂咧咧，说油烟熏坏了他的豪车。沈砚站在寒风里，背挺得笔直，棉袄后颈处磨出了毛边。

“我赔。”他掏出布袋里所有零钱，硬币在掌心叮当作响，“但红薯还得卖，有人等着呢。”

林小满突然想起，上周她感冒发烧，沈砚硬是塞给她个裹着三层棉布的红薯，说“热乎东西能治百病”。她咬咬牙走上前，把刚取的工资卡递过去：“多少钱，我来付。”

后来沈砚才告诉她，那天是他母亲的忌日。他总说母亲是向日葵变的，去世后就葬在铁路边的花田里。林小满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突然伸手抱了抱他，隔着厚厚的棉袄，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开春时，地铁口要整治占道经营，沈砚的摊不能摆了。最后一天收摊时，他给林小满装了满满一袋红薯，说：“我租了个小店面，在巷尾，下周开张。”

林小满跟着他穿过窄窄的巷子，看见那间刷着米白漆的小店。窗台上摆着盆向日葵，正朝着太阳的方向舒展花瓣。沈砚从柜台下拿出个陶瓷罐，里面装着烤得焦香的红薯干。

“我妈教的做法。”他挠挠头，耳朵有点红，“以后……你要是不忙，能不能常来坐坐？”

林小满咬了口红薯干，甜丝丝的味道漫到心里。她看着沈砚眼里的光，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睫毛上的薄霜，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句“趁热吃”。

窗外的阳光落在向日葵上，也落在沈砚的发梢。林小满忽然明白，有些温暖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像烤红薯的香气，在寒风里悄悄蔓延，最后住进心里，再也不肯走了。

后来每个傍晚，附近的人都会看到，巷尾的小店里，穿米白毛衣的姑娘正帮着戴围裙的男人招呼客人，柜台上的陶瓷罐总装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永远飘着甜糯的香气，像有人把整个冬天的温暖，都藏进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