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店里的回声

苏晚第一次走进“回声书店”时，正赶上下雨。

梧桐叶被雨水打得簌簌作响，她抱着怀里的素描本跑过三条街，终于在巷口看到那块褪色的木牌。推开门的瞬间，风铃叮当作响，混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店主趴在柜台后打盹，阳光透过雨雾斜斜地落在他微卷的发梢上，像镀了层柔光。

“不好意思，”苏晚放轻脚步，“请问有1987年版的《雪国》吗？”

男人猛地惊醒，睫毛上还沾着点没睡醒的水汽。他站起身时带倒了脚边的书堆，哗啦啦的声响里，苏晚看清他胸前的铭牌——周砚。

“有的。”周砚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最里面的哲学架，第三层左数第五本。”

苏晚在书架间穿梭时，听见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周砚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蹲在她旁边整理散落的画册。他的手指很长，指尖泛着薄红，捏着泛黄的书页时格外小心，像在触碰易碎的星辰。

“你也喜欢川端康成？”他忽然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天的雨下了很久，他们在书店角落里聊了整整一下午。从《雪国》里消融的银河，说到莫奈画中朦胧的睡莲；从老城区即将拆迁的钟表铺，说到巷尾那家只在深夜营业的馄饨摊。苏晚发现周砚的书架上藏着许多秘密：夹在《百年孤独》里的干枯银杏叶，写着潦草批注的旧乐谱，还有扉页上印着相同印章的整套泰戈尔诗集。

“这些都是上一位店主留下的。”周砚摩挲着诗集封面，“他是我爷爷，去年冬天走的。”

苏晚这才注意到墙上的老照片。穿中山装的老人坐在藤椅上，膝头摊着本线装书，身后的少年正是年少时的周砚。阳光穿过老照片里的玻璃窗，在现实的地板上投下重叠的光斑。

从那天起，苏晚成了书店的常客。她总在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带着刚买的热可可，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画画。周砚会把最安静的角落留给她，偶尔递来块刚烤的蔓越莓饼干，或者指着某本书里的句子说“这句很像你画里的光影”。

有次苏晚画到天黑，抬头时发现周砚在柜台后写东西。台灯的光晕里，他侧脸的轮廓柔和得像幅素描。她悄悄拿出画本，铅笔在纸上沙沙游走，却在画到他唇角的梨涡时，被突然抬头的周砚抓了个正着。

“画我？”他挑眉时镜片会滑到鼻尖，露出点孩子气的狡黠。

苏晚的脸瞬间烧起来，慌忙合上画本。周砚却忽然笑了，从柜台下拿出个牛皮纸信封：“刚好，我也有东西要给你看。”

信封里是叠照片。清晨的巷口，雨后的屋檐，还有她坐在藤椅上打盹的样子——原来他早就用镜头偷偷收藏了她的身影。最后一张照片里，苏晚正举着画笔对着阳光比划，发梢沾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银杏叶，照片背面写着行小字：“像春天落在画布上的光。”

秋末的傍晚来得格外早。苏晚整理画具时，发现周砚正对着本旧相册发呆。相册里夹着张泛黄的借书卡，持卡人签名处是娟秀的“林晚秋”，日期停留在二十年前的霜降。

“我奶奶。”周砚轻声说，“她和爷爷就是在这家书店认识的。奶奶总说，好的感情就像旧书，初看时或许有褶皱，可越读越觉得熨帖。”

苏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忽然想起周砚曾说，他爷爷每天都会在奶奶的书签里夹片银杏，因为她总说银杏叶像小扇子，能扇走书页里的时光。

“周砚，”她鼓起勇气抬头，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明天……要不要一起去看银杏？”

周砚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点燃了冬夜里的第一盏灯。他从柜台下拿出本崭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递给她：“这家书店，以后想和你一起守着。”

笔记本的扉页上，他用钢笔写了行字：“所有等待，都是为了恰好的相遇。”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穿过云层落在书页上，像给这句承诺镀了层永恒的金边。

后来每个周末，附近的居民总会看见这样的景象：穿米色毛衣的姑娘坐在藤椅上画画，戴眼镜的青年在书架间穿梭，偶尔抬头时，两人的目光会在空气中轻轻相触，像两页被风翻开的旧书，在时光里留下温柔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