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邮局的信

巷尾的邮局挂着块褪色的木牌，“邮政代办点”五个字被雨水泡得发涨，像浸了水的毛笔字。老张在这里守了三十年，从绿皮邮筒换成智能柜，他的搪瓷缸子却始终摆在窗台，泡着浓茶，蒸汽在玻璃上画着蜿蜒的河。

周三下午总来个老太太，穿藏青色斜襟衫，头发用银簪挽着，手里攥着个牛皮信封，边角磨得发亮。她不寄快递，只买最老式的邮票，在柜台前哆哆嗦嗦地贴，胶水涂得溢出来，老张就递过块干布：“王婶，今天又给姑娘寄信？”

王婶的手顿一下，银簪在头发里晃了晃：“她在国外读博，忙，打电话听不清。”信纸折得方方正正，露出一角娟秀的字迹，是用蓝黑钢笔写的，老张瞥见过一次，写着“院里的月季开了”。

去年深秋，王婶的信被退了回来，信封上盖着“收件人迁移”的红章。她捏着信封在柜台前站了很久，指甲把牛皮纸掐出五道印子，最后把信塞进棉袄内袋，像藏着团火。

“国外地址换了？”老张往她缸子里添热水，茶叶在杯底舒展成片。

“不是，”王婶的声音发颤，银簪突然松了，头发散下来，“姑娘……去年冬天没了，滑雪摔的。”

老张的搪瓷缸子“当”地磕在柜台上，茶水溅在账本上，洇出块深褐色的云。他想起那姑娘小时候总跟在王婶身后，扎着羊角辫，举着颗水果糖塞进邮筒，说要寄给远方的笔友。

从那以后，王婶还是每周三来，信封上的地址没变，邮票依旧贴得歪歪扭扭。老张从不拆穿，只是在她走后，悄悄把信锁进抽屉最底层，和那些常年无人认领的明信片放在一起。

抽屉里藏着个铁盒，是王婶的姑娘上大学时寄来的，里面装着片枫叶，红得像火，叶脉间写着“想家”。老张记得那天王婶拿着铁盒，在柜台前哭了半宿，说姑娘第一次离开家，信里还夹着食堂的饭票。

开春的一个雨天，王婶没来。老张望着窗外的雨帘发愣，听见邮筒发出“咔嗒”声，像是有人投了信。他走过去打开，里面躺着个熟悉的牛皮信封，收信人地址写着“天堂街1号”，寄信人是王婶，字迹比往常更潦草，信封角落画着朵小小的月季。

傍晚锁门时，老张把这封信也放进了抽屉。铁盒里的枫叶旁，不知何时多了些花瓣，是王婶院里的月季，被雨水泡得半透明，像封永远寄不出的信。

巷口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雨珠，在暮色里闪着光。老张摸出钥匙锁门，听见邮筒又响了一声，这次却没在意——有些信，本就不需要送达，只要被认真收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