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羽手中的酒杯坠地,碎成数瓣。
他缓缓起身,霜天剑"铮"的一声落在地上,可他浑然不觉。三年来,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温婉的残魂未散、转世重生,甚至只是自己思念成疾的幻觉。
但此刻,月光下的女子如此真实。
她的装束与从前不同,一袭墨色长裙,袖口绣着银线暗纹,不再是昆仑弟子的打扮。长发松松挽起,簪着一支黑玉发钗,钗头坠着小小的银月。眉心的月纹若隐若现,比从前更加清晰。
最让沈清羽呼吸凝滞的是她的眼睛——
那里面盛着三世的沧桑,却唯独没有对他的陌生。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回来了?"
温婉拾级而上,月光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她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微微仰头看他,这个角度恰好与当年初入昆仑时一模一样。
"不请我喝杯茶么?"她轻笑,"大师兄。"
沈清羽猛地将她拉入怀中。
温婉的体温,发间的幽香,甚至心跳的频率都分毫不差。他收紧手臂,生怕这又是一场易碎的梦。
"我找了你很久。"他埋首在她颈间,声音闷哑,"很久..."
温婉抬手抚上他的白发,指尖轻颤:"我知道。"
望月亭内,茶香袅袅。
温婉捧着青瓷茶盏,讲述这三年的经历。
"那日我确实该魂飞魄散的。"她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但云昭和墨璃用最后的力量保住了我一缕残魂,送入轮回池温养。"
沈清羽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穗上的半块玉珏:"那现在..."
"算是半个转世吧。"温婉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记忆都在,修为只剩三成。这具身体是月华重塑的,严格来说不算活人。"
她从袖中取出那半枚重新发光的黑月玉坠,放在石桌上。沈清羽立刻解下剑穗上的半块玉珏,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拼在一起。
嗡——
完整的"日月珏"悬浮而起,散发出柔和光芒。亭外突然风起云涌,漫天月华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二人笼罩其中!
温婉的眉心月纹金光大盛,沈清羽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黑。他们脚下浮现出巨大的阴阳鱼图案,一黑一白两道灵力交织升腾,在空中化作一幅浩瀚星图。
"这是..."
"日月同辉剑诀的完整心法。"温婉眼中闪过讶异,"原来一直藏在珏中。"
沈清羽突然握住她的手:"试试?"
霜天剑与一柄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黑玉剑同时入手。二人身影交错,剑招如行云流水。当双剑相击的刹那,一道璀璨光柱直冲云霄,夜空中竟同时浮现日月虚影!
昆仑各峰弟子纷纷惊醒,只见望月亭方向光华万丈。有年长的长老当场跪地,老泪纵横:"三百年了...日月同辉终于重现人间..."
晨光熹微时,二人并肩坐在亭边看云海翻腾。
温婉把玩着沈清羽的一缕黑发:"这样好看多了。"
"喜欢就留着。"他任由她折腾,"反正..."
"反正什么?"
沈清羽转头看她,晨光为她的侧脸镀上金边:"反正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再甩开我。"
温婉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却红了眼眶。她摊开掌心,日月珏已经重新分开,但两者之间多了一道细细的金线相连。
"云昭和墨璃走了。"她轻声道,"彻底散了。"
沈清羽沉默片刻,突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是块留影石。注入灵力后,浮现出少年云昭的虚影。
"若你们看到这段留影,说明计划成功了。"少年笑得洒脱,"别难过,我们早该轮回转世了。之所以强留三百年,就是为了等一个能真正终结夜无尘的人。"
虚影转向温婉:"墨璃让我转告你——黑月之力从来不是诅咒,而是祝福。月神一族的使命,本就是守护。"
影像消散,山间晨风穿亭而过,仿佛故人最后的告别。
温婉将额头抵在沈清羽肩上,久久不语。
三年又三年。
昆仑墟的弟子们都知道,每逢满月,掌门都会与那位黑衣女子在望月亭论剑。
有人说她是隐世散修,有人说她是上古大能转世。只有最年长的药堂长老记得,她的眉眼像极了三百年前那位惊才绝艳的黑月魔女。
这一夜,又逢月圆。
沈清羽在亭中等了许久,直到月过中天才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抱歉,来晚了。"温婉提着两坛酒跃上亭栏,"刚从东海回来,抓了只作乱的水妖。"
月光下,她腕间新添了一道伤痕。沈清羽皱眉拉过她的手,熟练地上药包扎。
"疼吗?"
"你猜?"温婉笑着抽回手,拍开酒坛泥封,"尝尝,据说埋了三百年的女儿红。"
酒过三巡,她忽然问道:"后悔吗?"
"嗯?"
"当初在测灵台上,你若不站出来..."
沈清羽仰头饮尽杯中酒:"那我才会后悔三生三世。"
温婉大笑,笑声惊起山间栖鸟。她突然凑近,在他唇上轻啄一下:"巧了,我也是。"
夜风拂过,望月亭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
三百年前的恩怨,三生三世的爱恨,终在这轮明月下,归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