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铁砧小队

泄压管道如同巨兽锈蚀的肠道，狭窄、湿滑、散发着腐败水腥与金属氧化的恶臭。黑暗是唯一的统治者，只有楚明终端发出的冷光，勉强刺破脚下寸许的崎岖——扭曲的管线、塌陷的金属、深不见底的维修井口如同无声的獠牙。

贺凛的身体在顾野的臂弯里越来越冷，每一次颠簸都让左臂伤口渗出更多暗红的血，浸透了顾野肩头的衣料。他的意识在昏迷的深渊边缘挣扎，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撑住…听到没！”顾野的声音在压抑的管道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支撑贺凛的重量艰难跋涉，同时维持体内“锈火”那脆弱的平衡，消耗着他的每一分体力。

“心律不齐…血压快测不到了…伤口严重感染…必须立刻找到安全点清创！”楚明紧跟在侧，便携扫描仪的荧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声音充满了焦虑。他不断对比着泄压系统的残缺蓝图，试图找到“渡鸦”所指引的出路。“该死…这迷宫…出口到底在哪？”

“气味…”顾野突然停下脚步，鼻翼微动。在这污浊的恶臭中，那缕熟悉的、混合着旧书卷与硝烟的微弱信息素气息，再次如同幽灵般拂过他的感知边缘，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瞬，指向左前方一条向下倾斜、更加狭窄的岔道。

“这边。”顾野毫不犹豫，拖着贺凛转向岔道。

楚明惊疑不定，但扫描仪上的分子嗅探读数确实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硝基苯酚和特殊金属粉尘残留，方向吻合！“是…是顾城实验室的残留物痕迹！‘渡鸦’在引路！”

又不知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异样的微光，并非霓虹，而是某种稳定的、冷白色的光源。空气也流动起来，带着下方隐约传来的、不同于管道死寂的…有规律的金属敲击声？

管道的尽头，豁然开朗，却又陷入更深的阴影。

他们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由数层倒塌的巨构体外墙和扭曲的承重梁架构成的、半封闭的穹顶空间下方。这里似乎是“齿轮坟场”边缘一个被遗忘的支撑结构节点。空间中央，一盏悬挂在锈蚀钢缆上的大型应急灯，散发着冷白的光晕，照亮了下方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空地。

空地边缘，三个身影如同蛰伏的钢铁雕塑，在光影交错中骤然绷紧！

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穿着覆盖全身厚重外骨骼装甲的巨汉（雷振），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手中的多管转轮机炮瞬间抬起，黑洞洞的枪口锁定了管道口！一个身形矫健、穿着哑光灰色战术服、脸上覆盖着多功能战术目镜的瘦高男人（林影），如同鬼魅般滑到巨汉侧翼，双手各持一把造型奇特、闪烁着能量纹路的脉冲手枪，动作迅捷无声。而蹲在空地中央一个打开的巨大装备箱旁、正快速整理医疗器材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医疗制服、戴着无菌口罩、只露出一双冷静眼眸的短发女子（苏芮）。她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眼神已如冰锥般刺向闯入者。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杀气弥漫！

雷振外骨骼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机炮充能声如同死神的低语。林影的战术目镜锁定顾野和楚明，手指扣在扳机上。

“等等！”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楚明怀中的贺凛似乎被强烈的杀气刺激，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微微睁开了涣散的眼睛。

苏芮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贺凛身上，特别是他左臂那狰狞的伤口和苍白如纸的脸。她猛地抬手，做了一个极其快速、复杂的手势。

雷振的机炮嗡鸣声戛然而止，沉重的枪口缓缓压下，但警惕丝毫未减。林影的枪口也微微偏移，但依旧保持锁定，战术目镜快速扫描着贺凛的状态和顾野、楚明。

苏芮快步上前，无视了顾野警惕的目光和楚明紧张的神情，直接蹲在贺凛身边。她的动作专业而迅速，指尖翻起贺凛的眼睑查看瞳孔，同时一个微型生命体征扫描仪已经贴在贺凛颈侧。

“左臂开放性骨折伴粉碎，重度失血性休克，伤口严重厌氧菌感染…再晚半小时，神仙也难救。”苏芮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但语速极快，“雷振，一级战备警戒！林影，建立临时无菌屏障！快！”

随着她的命令，雷振庞大的身躯如同磐石般挡在了唯一的入口方向，机炮重新抬起，警惕地扫描着穹顶空间的各个阴影角落。林影则从装备箱里迅速取出几个折叠杆和一层薄如蝉翼的透明薄膜，手指翻飞，几秒钟内就在空地中央搭建起一个简陋但有效的无菌隔离空间。

苏芮小心翼翼地示意顾野将贺凛平放在隔离区内铺开的无菌垫上。她动作麻利地剪开贺凛左臂被血浸透的绷带，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伤口。腐肉和脓液散发出的恶臭让楚明忍不住皱眉。

“我需要帮手！你！” 苏芮锐利的目光指向顾野，“按住他肩膀，别让他乱动！你！”又指向楚明，“递器械！按我说的做！”

顾野看着贺凛毫无血色的脸，又看了看苏芮那双冷静专注的眼眸，压下心中的疑虑和警惕，依言蹲下，双手如铁钳般按住贺凛的肩头。楚明也立刻凑到打开的医疗箱旁，紧张地待命。

苏芮没有丝毫犹豫，手中的高频激光手术刀亮起刺眼的白光，精准而冷酷地开始切除伤口边缘坏死发灰的腐肉！每一次切割都伴随着皮肉焦糊的轻微声响和脓血的涌出。昏迷中的贺凛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痛苦的闷哼。

“按住！” 苏芮的声音不容置疑。

顾野加大力道，感受着贺凛身体因剧痛而本能的挣扎。后颈的“锈斑”微微灼热，一股毁灭的冲动在心底翻腾，又被他强行压下。

苏芮的动作快如闪电，清创、止血、冲洗、注入强效广谱抗生素和纳米修复因子凝胶…每一步都精准高效，带着一种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冷酷美感。楚明配合着递上各种器械，手忙脚乱但总算没出错。

处理完伤口，苏芮又迅速给贺凛接上便携式血氧仪、生命维持系统（一个微型泵将合成血液和营养液输入静脉），并注射了强效升压剂和抗休克药物。贺凛急促而微弱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生命体征暂时脱离了悬崖边缘。

直到这时，苏芮才直起身，摘掉沾满血污的手套，长长舒了一口气。她看向顾野和楚明，眼神依旧警惕，但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

“‘铁砧’小队，”苏芮简洁地自我介绍，指了指如同门神般的雷振和依旧在阴影中警戒的林影，“我们是贺凛的‘钉子’。我是苏芮。你们是谁？他怎么搞成这样的？”她的目光尤其在顾野后颈那散发着不祥微光的“锈斑”上停留了一瞬，战术目镜下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

“‘钉子’？”楚明一愣。

“就是埋在最深处，关键时刻能顶住重压、也能砸穿铁板的东西。”阴影中，林影的声音带着一丝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传来，他的战术目镜依旧扫视着四周，“老大三个月前把我们分散‘埋’在各处，保持静默，只等他的信号…或者，像现在这样，等到了他快咽气的消息。”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怒。

顾野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三个人。魁梧如山、沉默如铁的雷振；幽灵般迅捷、警惕如蛇的林影；以及这个在死亡线上把贺凛硬生生拽回来的苏芮。这就是贺凛藏在阴影里的力量？

“顾野。楚明。”顾野报上名字，声音沙哑，“他被贺振霆的人埋伏，为了掩护我们。”

“贺振霆？！” 苏芮和阴影中的林影几乎同时出声，语气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雷振厚重的头盔也转向顾野的方向，外骨骼发出低沉的嗡鸣。

“详细情况。” 苏芮的声音冷得像冰。

楚明快速而简洁地将基因塔崩塌、被贺家追杀、误入“老码头”遭遇伏击、贺凛重伤、以及“渡鸦”指引他们逃入管道的过程说了一遍，隐去了顾野“锈域”的具体细节和“钥匙”呓语，只强调贺凛是为了保护他们而重伤。

“贺家…‘蜂后’协议…”林影低声重复，战术目镜的光芒闪烁不定，“怪不得…半小时前，所有地下通讯节点都捕捉到了异常加密广播，覆盖范围极广，特征码指向贺家私兵最高权限…他们在布网！”

苏芮立刻调出自己的战术终端，快速操作。“确认。被动生物特征广域扫描节点已激活，覆盖所有主要通道和出入口。贺家的鬣狗们…在等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她看向顾野和楚明，目光锐利，“你们，尤其是你，”她指向顾野，“是首要目标。你们身上带着什么？”

顾野心中一凛，知道对方指的很可能是自己体内的“锈蚀”力量或者通缉令。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渡鸦’…你们认识吗？”

“‘渡鸦’？” 苏芮和林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铁砧”小队的情报网里，没有这个代号。

“一个戴面具的，用EMP飞梭的，引我们来这里。”顾野补充道。

“EMP飞梭…”林影若有所思，“手法很专业…但锈带里藏龙卧虎，用这种小玩意的人不少。没听过‘渡鸦’。”他看向顾野，“他为什么帮你们？还特意指向这里？”

“因为这里。”楚明接话，调出终端上标记的坐标，指向穹顶空间深处，被巨大废弃冷却塔阴影完全笼罩的方向，“‘渡鸦’留下的信息素痕迹，指向那里——顾城废弃的私人生物实验室。顾野的父亲。”

“顾城？” 苏芮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她似乎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她看向昏迷的贺凛，又看了看顾野，似乎在串联着什么。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贺凛，眉头再次紧紧皱起，身体无意识地痉挛。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更加清晰、却依旧破碎痛苦的呓语：

“…不…针…好疼…母亲…”

“…烧…都烧掉…实验室…”

“…顾城…钥匙…他说…钥匙在…锈火里…找到…”

“…叔叔…求你…放过我…好疼…”

这一次，“钥匙在锈火里”几个字，异常清晰！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空间内！

顾野和楚明瞬间屏住呼吸！苏芮和阴影中的林影也明显身体一僵！雷振厚重的头盔也转向了贺凛的方向。

“‘钥匙’？‘锈火’？” 林影的声音带着震惊，“老大在说什么？”

苏芮立刻俯身，将高灵敏拾音器贴在贺凛唇边，快速记录下每一个音节。她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这是他小时候…被贺振霆关在实验室里时…最常出现的梦魇碎片…但‘钥匙在锈火里’…是第一次出现！”她猛地看向顾野，“‘锈火’…是指那个病毒？还是…你身上的东西？”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顾野后颈的“锈斑”上。

顾野的心脏狂跳！父亲！钥匙！锈火！贺凛在儿时被折磨的记忆里，竟然藏着如此关键的线索！这把“钥匙”到底是什么？它如何能藏在“锈火”之中？是父亲告诉年幼的贺凛的吗？

“‘铁砧小队’！” 苏芮突然站直身体，声音斩钉截铁，“任务变更！最高优先级：护送目标抵达顾城实验室！寻找‘钥匙’线索！”

“明白！” 林影的声音立刻回应。雷振厚重地点了下头，外骨骼发出沉闷的确认声。

苏芮看向顾野，眼神复杂，但带着一种战士的决然：“顾野，我不知道‘钥匙’是什么，也不知道你和老大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但这是他埋在心底十几年的噩梦，也是他拼死也要保护你们的理由之一。现在，它指向你父亲的实验室。”她指了指生命体征暂时稳定的贺凛，“我会保证他活着到达。但前面的路，‘蜂后’的网已经张开，贺家的鬣狗在暗处，实验室里有什么也不知道…你和你的朋友，准备好再闯一次地狱了吗？”

顾野的目光扫过昏迷的贺凛，扫过“铁砧”小队这三张陌生却因贺凛而连接在一起的面孔——最后落向穹顶深处那片被冷却塔巨大阴影吞噬的方向。

父亲的实验室…藏着答案，也藏着致命的未知。

他握紧了拳头，后颈的“锈斑”在冷白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暗红光泽。

“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