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衔就这样住了下来,成了三班的编外人员。三班的人看着这个还不到一米三的小不点,心生怜爱,就连成才路过时也会丢给她几颗糖。
操场上围满了人,高城和史今在人群中央。青衔迈着短短的腿,像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哒哒”走到高城身旁,拽了拽他的衣角。高城带她进过几次操场,所以青衔对他格外亲近,要说最喜欢的人,第一是高城,第二就是史今了。
高城先将青衔抱起来掂了掂分量,塞给她几颗大白兔奶糖,然后转头看向单杠上旋转的许三多:
“两百,超过极限了。虽说像小孩学步,但能做到这样也算奇迹。他?我洗洗睡了。”
说罢转身要走,史今不好再拦。青衔闹着要下去,高城无奈放下她,让她站在史今身边。史今揉了揉青衔的小脑袋,目光不禁投向单杠。只见许三多仍在上面来回晃动,如同一部不知疲倦的机器。
士兵们围在单杠旁,安静地看着,默默数着数。许三多找到了重心,圆周运动并不太费力,只是在一百多次翻转后,世界在眼中开始跳动、倾斜、模糊。
史今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尽量压低声音数着:“一百八十九……一百九十……”
他靠近洪兴国窗前,索性再挨近些高城。在这里大声喊许三多也听不见,于是对着高城的窗户喊道:
“……一百九十一!”
高城的窗“啪”一声拉开,差点撞到史今。史今本能地抱住青衔,高城扫了他一眼,目光迅速移向单杠。
单杠上的人继续回环,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无喜无悲,只有机械的摆动。伍六一在周围踱步,看似不经意间瞥几眼,专注渐渐变成偶尔的焦躁。
到一百九十六次时,高城喊道:“伍班副,差点破纪录了。”
伍六一道:“我现在能做两百五,应该吧。”
高城:“嗯……那我相信。”
两人神情都有些愣怔。
“一百九十八!”
人群中爆发出遗憾的叹息声,许三多没撑住掉下杠去,像只风干的鸡挂在那儿,谁都看得出他体力已达极限。
他紧闭双眼,虚弱地问:“班长,我做了多少个了?有没有五十个呀?”
高城惊讶地微张着嘴,伍六一抱起的胳膊又放下。操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这个像怪物一样挂在杠上的人。青衔的目光从史今转向许三多,手里攥着高城给的糖。
“没有!”
史今和他的士兵齐声喊道,“还早着呢!”
汗水早已浸入许三多的眼睛,他看不清眼前的一切,甚至听不清别人说话。
突然,他大吼一声,毫无意义却悠长的“啊”,在草原上他喊不出来,现在有了心事,这声音震彻四方。
喊完他又荡上去,天地开始旋转、飘飞,仿佛回到了草原,穿过修不完的路,跨越驶过的火车。一个灵魂如风般掠过,审视着一切。
静寂无声,只有风声。
安安静静的,好安静,有些寂寞。那个世界似乎要离他而去了。
史今呆呆地望着天穹下的许三多,他也是无声的世界,只有风。
“三百二十,”
史今忽然伸手擦了擦眼睛,
“三百二十一。”
高城手中的烟烧到了手指,“咝”一声丢掉,他看起来有些恍惚 。
伍六一也差不多。两人一直望着同一个方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高城道:“破你纪录啦。”
洪兴国从隔壁探出头来:“早就破啦。”
伍六一道:“打仗……用不上。”
高城:“也是……那还是个神。”
洪兴国突然越窗而出,“咚”地落地,重重拍打额头:“录下来!早该他妈录下来!让他坚持,坚持再坚持!”
指导员冲出去借设备。操场上一片沉寂,史今也不再数数,背过身望着墙根。
单杠上的许三多像具行尸走肉,缓慢地提起,缓慢地放下,挂着喘息片刻,再汗如雨下地提起来,挂上,放下。
世界成了模糊的红色,因为头部充血过度。单杠下的人兴奋劲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忍心,一场集体对个体的欺骗。史今转身,整了整衣服,走过操场,挤过人群,来到许三多身边。此时,许三多刚完成一次放下。
史今:“许三多。”
许三多不动了,挂在单杠上微微晃悠,像睡着,像做梦,像被严刑拷打几天的人,垂死般地问:“班……班长……有五十……五十个了吗?”
“有了。你过了……平均线。”
甘小宁:“早就有了!”
“砰”的一声响,许三多摔进沙坑,立刻被士兵们扶住。突然一只白嫩的小手伸过去,手心里正是那颗大白兔奶糖。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青衔,来不及反应,青衔迅速把糖塞进许三多嘴里,或许是天气热,又或许是青衔手掌温度高,许三多毫不费力咽了下去。史今反应过来,连忙吩咐其他人:
“抬!回宿舍!水!葡萄糖!急救箱!医务兵!”一群人把许三多抬回宿舍。同班的甘小宁和白铁军根本挤不上去,只能望着单杠发呆。
单杠上磨破的手掌留下了血迹。
白铁军:“三百三十三……我的天。”
甘小宁:“老天。”
白铁军狠狠地压低声音:“苍天!”
七连宿舍彻底乱套了,急救箱、热水、凉水、输液瓶、医务兵在楼道上川流不息,幸好现在没人管内务。史今大步冲向连长寝室,高城正站在门前发愣,史今走过去,沉默片刻。
高城:“人还好?”
史今:“在抢救……连长,帅吗?”
高城还没开口,青衔便抢着说:
“帅,许三多不是孬兵,是个好兵,以后也是个合格的钢七连兵。”
高城听到青衔的话没反驳,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
“许三多,还算个兵。”
史今没再说什么,他明白高城对许三多的看法已经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