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赖在村里不肯走,晒谷场被晒得滚烫,连风都带着股热浪。三叔公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用木耙把摊开的稻谷翻得均匀些,木耙划过谷粒的声音“沙沙”响,像在哼一首老调子。
“小花,把那边的竹匾递过来!”三叔公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被太阳晒得发亮的额头上,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小花从树荫下跑过去,怀里抱着个竹编的扁匾,竹条的缝隙里还沾着去年的稻壳。“来了!”她把扁匾放在谷堆边,看着三叔公把那些饱满的稻穗挑出来,单独摊在匾里。“三叔公,这些要留着当种子吗?”
“嗯,”三叔公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汗,“这穗子饱满,明年下种准能丰收。你看这颗粒,个个都像圆鼓鼓的小胖子。”他拿起一穗稻子,在手里轻轻一抖,谷粒“簌簌”往下掉,落在匾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花蹲在匾边,捡起一粒谷米,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外壳脱落,露出雪白的米仁。“真白呀,比去年的还好。”她抬头看向晒谷场另一头,阿爸正和几个叔伯用脱粒机脱谷,机器“轰隆隆”的响声震得地面都在颤,金黄的稻壳像雪花似的飞出来,落在他们的草帽上、肩膀上。
阿妈和婶子们则坐在树荫下,手里拿着竹筛,把脱好的谷粒倒进筛子里摇晃,瘪谷和碎壳从筛眼里漏下去,留下饱满的谷粒。“小花,过来帮着筛筛!”阿妈扬声喊她。
小花跑过去,接过一个小竹筛,学着阿妈的样子摇起来。谷粒在筛子里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在唱歌。婶子笑着说:“我们小花也能帮家里干活了,再过两年,就能跟你阿妈学纳鞋底了。”
小花脸一红,手里的筛子晃得更欢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筛子里的谷粒上,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金子。
晒谷场的角落,堆着几捆晒干的稻草,阿弟正和几个小伙伴在里面打滚,稻草被他们压得“沙沙”响,身上沾满了稻壳也不在意。“阿弟,别闹了,小心被稻壳呛着!”小花喊道,却被婶子拉住:“让他们疯去,秋收时节,孩子就该撒欢儿。”
三叔公把挑好的稻种收进布袋,又开始翻晒剩下的稻谷。他的木耙走得很稳,每一行都耙得笔直,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小花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踮着脚学用木耙,结果把稻谷耙得东一堆西一堆,三叔公只是笑着说:“慢慢来,农活急不得。”
脱粒机的响声停了,阿爸他们抬着满满一筐谷粒走过来,谷粒堆在晒谷场上,像座小小的金山。“今年收成比去年好!”阿爸擦着汗,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亮,“晚上煮新米饭吃!”
“再蒸点南瓜,用新米蒸出来的南瓜饭才香呢!”阿妈接口道,手里的筛子摇得更起劲了。
小花舔了舔嘴唇,新米的清香混着稻草的味道,在空气里飘着,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去年的新米饭,糯糯的、甜甜的,拌着南瓜一起吃,能吃两大碗呢。
午后的阳光稍微斜了些,三叔公把晒好的稻谷拢成一堆,阿爸和叔伯们拿着大扫帚,把谷堆扫得方方正正。小花和几个丫头片子则负责捡掉在地上的零散谷粒,谁捡得多,晚上阿妈就给谁多盛一勺新米饭。
“我捡了满满一把!”小花举起手里的谷粒,得意地晃了晃。旁边的二丫不服气,把兜里的谷粒倒出来:“你看我的,比你多!”两人正争着,就见阿弟从稻草堆里钻出来,手里攥着个金灿灿的稻穗,跑过来递给小花:“姐,这个给你,最大的!”
小花笑着接过,把稻穗上的谷粒捋下来,放进自己的小布兜里:“算你有点良心。”
夕阳把晒谷场染成了橘红色,谷堆的影子拉得老长。三叔公把最后一袋稻种扛到仓库,阿爸他们则开始收谷,木锨铲起谷粒的声音“哗啦哗啦”,像在演奏丰收的曲子。
小花和阿弟坐在稻草堆上,看着大人们忙碌的身影,嘴里嚼着阿妈给的烤红薯。红薯的甜混着新谷的香,在舌尖慢慢散开。阿弟突然说:“姐,明年我也要学用木耙,像三叔公那样耙得笔直。”
小花点点头:“那我们一起学,到时候比赛谁耙得好。”
暮色渐浓,晒谷场上的谷粒被装袋运走,只剩下散落的稻草和空气中淡淡的谷香。三叔公的木耙靠在墙角,耙齿上还沾着几粒金黄的谷米,像在回味这一天的忙碌。小花知道,等明年春天,这些稻种会播撒进田里,到了秋天,晒谷场上又会响起木耙的“沙沙”声,阿爸的笑声,还有她和阿弟追逐的脚步——这就是庄稼人最踏实的日子,像晒透的稻谷,饱满、实在,还带着阳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