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宾饭店顶楼的窒息与绝望,被厚重的合金电梯门彻底隔绝在外。明砚踏入专属电梯的瞬间,仿佛从血腥的斗兽场回到了绝对安全的堡垒。电梯轿厢内壁是冰冷的金属原色,光滑如镜,映照出他此刻的身影——深黑色大衣如同夜色凝固,冰蓝色的眼瞳在过分苍白的脸上,是两潭冻结的死水,唯有左耳垂下方那片深红的齿痕,在冷光下泛着妖异的微光,如同冰层下燃烧的余烬。
“嗡……”
电梯无声而迅捷地下坠,轻微的失重感拉扯着神经。明砚背靠着冰凉的金属厢壁,缓缓闭上眼。方才碾压顾家带来的、那点冰冷的、属于胜利者的精神亢奋,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被强行压制的虚弱和疼痛,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咆哮着反噬回来。
后脑的闷痛不再是钝击,而是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冰锥在颅内反复穿刺,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左耳垂下方那片耻辱烙印,在经历了顾淮安的刻毒目光、顾老爷子绝望的悲鸣、以及那份协议上暗红火漆的无声刺激后,灼痛和麻痒感已经攀升到了顶点,如同有无数只带刺的蚂蚁在疯狂啃噬着那敏感脆弱的神经末梢,每一次细微的脉搏跳动,都带来一阵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悸动和刺痛!
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他的意识壁垒。视野边缘那些细碎的黑点迅速蔓延、旋转,仿佛要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深渊。他搭在冰冷厢壁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司长?”小赵的声音带着紧绷的关切,如同绷到极致的弦。他立刻从贴身携带的微型恒温医疗箱中取出另一支特制的神经稳定剂。冰冷的针尖刺破皮肤,淡蓝色的药液迅速注入静脉。
一股带着强烈麻痹感的冰凉瞬间涌入血管,如同高压水流强行冲刷着淤塞的河道。颅内尖锐的刺痛被强行压制下去,眩晕感也稍稍退潮,视野重新变得清晰。然而,这短暂缓解的代价是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搏动变得沉重而艰难,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虚脱感。身体内部的平衡被药物粗暴打破,一种更深层次的疲惫如同铅水般灌满了四肢百骸。
明砚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强行将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压下。冰封的面容上,依旧是那片死寂的平静,唯有额角渗出的、细密的冷汗,在电梯顶灯冷白的光线下,如同冰珠般闪烁。
“叮。”
一声轻微的提示音,电梯抵达地下三层专用通道。
轿厢门无声滑开。
通道内光线昏暗而恒定,混凝土的墙壁散发着冰冷潮湿的气息。那辆通体哑光黑、线条刚硬如移动堡垒的防弹轿车,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巨兽,静静停泊在指定位置,引擎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尾灯在昏暗中亮着两点冰冷的红。
小赵率先一步跨出电梯,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迅速扫视过通道的每一个角落。确认安全后,他才侧身让开,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
明砚迈步而出。脚踩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虚空之中,脚下的触感模糊而遥远。身体内部的虚浮感在药物的作用下更加明显,但他挺直的脊背没有丝毫弯曲,如同雪山上承受着万钧风雪的孤松。深黑色的大衣衣摆随着步伐划出冷硬的弧线,步履看似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抬脚落下,都需要调动残存的所有意志力去对抗那席卷全身的脱力感和左耳垂下方那片烙印传来的、无休无止的灼痛麻痒。
车门被早已等候在旁的安保人员无声拉开。
车内,是熟悉的、冰冷的、如同真空般的死寂。顶级真皮座椅散发出淡淡的皮革冷香,混合着精密仪器和过滤空气的微尘味道。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也隔绝了生命的气息。
明砚弯腰,动作牵扯到后脑的伤势和耳垂的烙印,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刺痛,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迅速伸手扶住车顶坚固的框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更加苍白。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他才稳住身形,坐进了宽大冰冷的后座。
真皮的触感冰冷而坚实,却无法提供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块巨大的寒冰,迅速吸走他身体里本就不多的热量。他靠向椅背,冰蓝色的眼睫无力地垂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深重的阴影。车内柔和的顶灯照在他脸上,那过分精致的五官此刻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唯有左耳垂下方那片深红的齿痕,在冷光下显得愈发刺眼,如同雪地里凝固的污血,又像一枚被强行烙印的屈辱勋章。
小赵迅速坐进副驾驶,对着通讯器低语:“‘寒锋’状态维持,目标经发委,出发。”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咆哮,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唤醒。庞大的黑色车身极其平稳地滑出泊位,汇入专用通道的昏暗光线中,向着出口方向驶去。
车内,死寂无声。只有空调系统送出恒定低温的气流,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明砚闭着眼,意识在巨大的疲惫和残留的眩晕中沉沉浮浮。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试图将纷乱的思绪拉回正轨——顾家的后续处理,协议生效后的资源整合,家族内部的震荡,还有……那个如影随形的、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疯子……
然而,身体的警报从未解除。左耳垂下方那片烙印传来的灼痛麻痒,在封闭安静的车厢内,仿佛被无限放大。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清晰地传递着那片肌肤的抗议和耻辱感。它像一个活物,一个寄生在他身体上的耻辱标记,不断地提醒他不久前在检查室里发生的一切——谢妄那粘稠如毒蛇的目光,灼热而带着亵渎意味的呼吸,还有那几乎触碰到烙印边缘的、带着掌控欲的指尖……
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毒液,顺着那片敏感的神经,丝丝缕缕地渗入四肢百骸,混合着身体内部的虚弱和药物带来的不适感,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漩涡,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放在真皮扶手上的手,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指尖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冲动,想要再次去触碰那片耻辱的源头,仿佛要用指尖的冰凉去镇压那滚烫的悸动……
就在这时!
行驶中的车辆,毫无征兆地、极其突兀地猛地一刹!
巨大的惯性力量瞬间作用在毫无防备的身体上!
“唔!”
明砚闷哼一声,身体被狠狠掼向前方!额头重重撞在驾驶座后方坚硬的防弹隔离板上!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车厢内响起!
剧痛瞬间炸开!后脑本就未愈的伤势如同被重锤再次轰击!眼前金星乱冒,视野瞬间被撕裂的黑暗吞噬!左耳垂下方的烙印也因为这剧烈的撞击和拉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眩晕感和恶心感如同海啸般汹涌袭来!
“司长!”小赵的惊呼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他瞬间拔枪在手,身体如同绷紧的弹簧,目光如电射向前方!
“怎么回事?!”小赵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厉声质问驾驶座上的安保组长。
安保组长也是惊魂未定,双手死死把住方向盘,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紧绷:“报告!通道出口……被堵死了!是……是谢总的车!”
明砚强忍着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和眩晕,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眼前的黑暗。冰蓝色的眼瞳因为剧痛而生理性地泛着水光,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向通道出口的方向。
昏黄的应急灯光下,通道尽头那扇厚重的合金隔离门外,赫然横亘着一辆通体哑光银灰色、线条流畅却带着诡异侵略感的跑车!
如同一条盘踞在巢穴出口、堵死了所有生路的银色毒蛇!
是谢妄的座驾!那辆如同他本人一样张扬而危险的帕加尼风神!
它就那么霸道地、蛮不讲理地横停在出口唯一的通路上,将黑色的防弹堡垒死死堵在了这冰冷潮湿的地下通道里!
巨大的愤怒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明砚强行维持的冰封!顾家的碾压,身体的剧痛,被窥视的屈辱,还有此刻这赤裸裸的、如同戏弄猎物般的拦截……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冲过去!”明砚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从未有过的、暴戾的杀意!冰蓝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冰风暴!“给我撞开它!”
安保组长脸色一白,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方向盘,油门踏板被猛地踩下!
引擎发出一声狂暴的咆哮!黑色的堡垒如同被激怒的犀牛,带着碾碎一切的决绝,朝着那辆横亘的银色毒蛇狠狠撞去!
十米!
五米!
三米!
就在车头即将撞上那辆银色跑车流线型尾部的瞬间!
“滋——”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电子音响起。
不是来自前方。
而是来自明砚身下——这辆由谢氏旗下最尖端实验室特制、号称拥有最高级别安全防护的防弹座驾内部!
驾驶座前方复杂的仪表盘中央,一个原本显示着车辆状态的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没有警告,没有故障提示,只有一片深邃的、如同宇宙星云般缓缓旋转的暗蓝色背景!
屏幕中央,极其突兀地,浮现出一个由无数冰蓝色六棱雪花组成的、巨大而妖异的旋转徽记!
徽记下方,一行同样由冰蓝六棱雪花勾勒出的花体字,如同幽灵般缓缓浮现:
**Welcome Home, My Ice Queen.**
(欢迎回家,我的冰之女王。)
冰冷、诡异、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的占有欲和掌控感!
与此同时!
“咔哒……咔哒……”
一连串极其轻微、却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机械锁解除声,在死寂的车厢内清晰响起!
明砚身侧那扇厚重的、理论上只能从内部或特定指令解锁的车门门锁指示灯,瞬间由代表安全的绿色,跳转为刺目的、代表失效的猩红!
这辆号称绝对安全的堡垒,在它的缔造者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瞬间被剥夺了所有防御!
“吱嘎——!”
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在通道内尖利地回荡!
安保组长在最后一刻,凭借着惊人的反应和肌肉记忆,猛地将刹车踩到了底!
巨大的惯性力量再次袭来!
明砚的身体再次被狠狠掼向座椅靠背!后脑的剧痛和眩晕如同重锤,将他砸得眼前发黑,几乎昏厥!
黑色的防弹堡垒,在距离那辆银色帕加尼风神尾部不足半米的地方,险之又险地停了下来!车头几乎要贴上对方冰冷的金属车身!
引擎不甘地低吼着,如同被困住的野兽。
通道内,只剩下轮胎摩擦地面后残留的刺鼻橡胶焦糊味,以及两辆车引擎低沉而压抑的嗡鸣对峙。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明砚靠在冰冷的真皮座椅里,急促而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脑撕裂般的痛楚和左耳垂下方那片烙印传来的、愈发清晰的耻辱悸动。冰蓝色的眼瞳死死盯着前方仪表盘屏幕上那个缓缓旋转的、冰蓝色的六棱雪花徽记,以及那句如同毒蛇低语般的欢迎词。
Welcome Home?
家?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意,混合着被彻底戏耍和囚禁的暴怒,如同极地风暴,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冰冷的、弥漫着橡胶焦糊味的地下通道。
这辆被瞬间剥夺了所有防御的、华丽的移动囚笼。
还有车外那条堵死了所有生路的银色毒蛇……
家?
明砚的唇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冰冷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冰原在绝望中彻底碎裂的纹路。
囚笼的门,已被它的主人,从外面亲手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