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棚户洼的空气骤然冻结。凄厉的号角余音尚在风雪中扭曲震颤，沉重如山的铁靴踏地声便如同冰锥，狠狠凿穿薄薄的泥墙和残破的棚顶，砸在每一个蜷缩的流民心尖上！惊恐的哭喊和奔逃的脚步瞬间乱成一锅粥，又被更凶猛的金属轰鸣无情碾碎！巨大的绝望如同冻雨浇头，渗入骨髓。

庙门虚掩着，破败不堪。两个守在颜舜华身边的年轻人脸色惨白如鬼，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出声响，眼神死死钉住门缝外那片混乱黑暗的死亡地带。每一次铁甲铿锵的骤响都让他们浑身巨震！

裴济舟单膝跪在冰冷的草席上，身体紧绷如满弦的硬弓，将颜舜华冰冷僵硬的身体牢牢护在臂弯与墙角之间。那枚印着朱红“晦”字的油笺被他用拇指与食指死死捏住边角，几乎要嵌进指腹！薄脆的纸张承受着无边的压力，微微颤抖着，上面那两条狰狞缠绕的螭龙在摇晃的炭火微光下如同活物般扭动！王晦明的印！龙渊城那只翻云覆雨的手！此刻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大脑，又在瞬间被冻成冰碴！绝望和冰冷的怒火在胸膛里剧烈冲撞，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必须走！立刻！马上！

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混沌！他猛地将那张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油笺狠狠揉搓成一团！紧紧塞回怀中贴身的口袋！随即不再有半分犹豫！他动作快如疾风，撕下自己里面那件相对干净些的褐色粗布内衫下摆！迅速将那沾染着刺目暗红、仍在缓慢渗血的厚厚布裹解开！暴露在寒冷空气中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然呈现可怕的青灰色！他毫不犹豫地用牙齿咬住撕下的干净布条一端，另一只手配合着，动作既迅速又异常轻柔地将新撕下的布条尽可能干燥地缠绕按压在颜舜华脖颈那狰狞可怕的创口上！迅速做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加压包扎！布条迅速被暗红的液体渗透！

做完这一切，裴济舟用最快的速度重新裹紧她身上那件带血的破旧棉袍，将她冰冷沉重的身体再次严实地包裹抱起！像护住最后一点即将熄灭的火种！他迅速环顾破庙逼仄的空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在惊惶中几乎失去思考能力的年轻人！

“李阿牛！”裴济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撕裂的力量，目光如炬射向那个稍微年长、相对沉稳些的分粮青年，“后墙！东南角！那块松动的破木板！带着他们，从那口枯井下去！下面水道！往东！出去！离开洼地！去……”

“噗噗噗噗——！”

一支，两支，十支……无数支燃烧着的箭矢！如同地狱之火点燃的流星群！带着尖锐的呼啸！从棚户洼入口方向，如同暴雨般骤然泼洒而下！

刹那间！整个棚户洼陷入一片疯狂的火海！

“轰！”干燥的茅草和杂物的窝棚被点燃！冲天火光拔地而起！浓烟滚滚翻腾！灼热的火焰瞬间吞噬了离入口最近、躲避不及的几座窝棚！凄厉无比的惨叫声如同厉鬼嚎啕！带着皮肉被烧焦的可怕气味骤然爆发！

“啊——！”

“救命！火！着火啦！”

“娘——！”

哭嚎声，火焰的爆裂声，房屋倒塌的巨响，夹杂着铁甲靴子的践踏声，瞬间将棚户洼彻底化为一片人间炼狱！

棚户洼彻底沸腾了！哭喊！践踏！火舌舔舐木质结构的噼啪爆响！浓烟带着死亡气息呛入口鼻！惊恐的人群像无头苍蝇般乱撞！被燃烧的箭矢射中的人影翻滚着化作凄厉的火炬！整个洼地如同沸油倾盆！

破庙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瞬间被浓烟的浊浪狠狠撞开！焦糊烟尘瞬间灌入！呛得人涕泪横流！庙里角落那点微弱的炭火立刻显出岌岌可危！

李阿牛和另一个年轻人被浓烟呛得弯下腰猛烈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中全是外面火光的猩红和绝望！

“李阿牛！！！”裴济舟对着那个几乎吓傻的青年厉声嘶吼！声音穿透浓烟的呼啸！“带路！！东南角！！走——！！！”他的眼神疯狂地指向破庙后方被火光照得透亮的、一处用破木板和干草简单遮掩的角落！一块明显的松动痕迹！

李阿牛猛地回过神！那一声吼叫如同鞭子抽在他的神经上！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快！跟我来！！”他声音嘶哑变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那个角落！狠狠扒开那块本就腐朽破烂的木板！露出后面一个幽深的、散发着浓烈土腥和霉烂气息的洞穴入口！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是传说中棚户洼人躲避抓丁抽税的最后保命窟！连通着早已废弃的地下水道！一股比庙里空气更阴寒刺骨的冷风从洞口猛地倒灌出来！

另一个年轻人也连滚带爬地扑向洞口！脸上涕泪交加！

就在李阿牛半个身子探入洞口的刹那！

“砰——！”一声沉闷至极、令人牙酸的爆裂声响！就在裴济舟身后不远处！一根带着熊熊烈焰的木椽从燃烧的庙顶猛地断裂！带着万钧之势！狠狠砸落下来！火星四溅！

裴济舟瞳孔骤然收缩！他正抱着颜舜华，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凭借身体的本能猛地向前方扑倒！用自己的后背迎向那轰然坠落的烈焰巨椽！

“小心！！”李阿牛惊骇欲绝的嘶喊！

“咔嚓！！砰——！”

木梁重重砸在裴济舟扑倒时未能完全躲开的右肩胛处！剧烈的灼痛混合着沉重的钝击感瞬间穿透皮肉骨骼！他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被这股巨力砸得向前扑伏在地！怀中颜舜华冰冷沉重的身体也重重压在他胸前！他的后背瞬间被散落的滚烫火星燎烧起数个小泡！浓烟更是疯狂呛入肺腑！

但就是这一扑！带着巨大的撞击力量！让裴济舟抱着颜舜华的身体！恰好撞到了洞口边缘！差一点就要直接跌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井口！

李阿牛眼疾手快！猛地伸手死死抓住了裴济舟一只向前伸出的手臂！另一个年轻人也吓傻了般扑过来，死死抓住裴济舟一只脚踝！

“快……进去……！”裴济舟从浓烟和剧痛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撕裂！肩胛骨的剧痛几乎让他眼前发黑！

李阿牛和那年轻人用尽吃奶的力气！死命地将裴济舟连同他怀里紧护着的颜舜华往漆黑的洞里拖拽！洞口狭窄，挤满了人！碎石、冻土块和腐朽的木屑簌簌掉落！三人连拖带拽，带着无比的狼狈和惊恐，终于连滚带爬地挤进了那散发着浓烈腐土气息的洞口！

在他们全部没入黑暗的瞬间！又是数支燃烧的箭矢如同毒蛇般钻透庙顶破烂的顶棚！狠狠扎落在他们刚才倒伏的地方！枯草席瞬间被点燃！火光吞噬了他们最后留下的空间！

冰冷的井壁瞬间包裹住全身，驱散了皮肤被燎烤的火辣痛感，带来刺骨的阴寒。浓重的土腥味混合着某种陈年朽木和腐烂淤泥的气息猛烈冲击着鼻腔。身后的洞口被火光勾勒成一片跳动的橘红色地狱景象，庙宇燃烧的轰鸣、外面更加狂乱的哭喊厮杀声、兵刃切入皮肉的恐怖闷响、军队粗野的喝骂和整齐推进的恐怖脚步声……所有声音仿佛隔着水幕般模糊地传来，又无比清晰地昭示着地面上那炼狱般的残酷现实！

裴济舟根本顾不上肩胛剧痛和后背灼伤，也顾不上冰冷的空气呛入灼痛的喉咙。李阿牛和另一个年轻人连滚带爬地率先滑落下去，下方传来沉闷的水花溅落声。他死死抱着怀里冰冷僵硬的身躯，尽可能护住她被缠紧的脖颈伤口，用脚在井壁上摸索着下坠的落脚点！身体顺着粗糙冰冷的石壁急速向下滑落！

“噗通！”双脚率先落入冰冷刺骨的泥水中！水深及腰！瞬间的寒意如同万针攒刺！激得他浑身猛地一哆嗦！浑浊的泥浆带着浓烈的腐朽气味灌入衣裤！他立刻站稳，将怀中的颜舜华身体略微抬高！浑浊腥臭的冷水在她冰冷的身体周围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借着上方洞口透下来混乱摇曳的火光，能勉强看清这个狭窄逼仄的地下水道轮廓。坍塌的砖石和巨大的藤蔓状树根盘踞在头顶和两侧。水位因连日冻雨和上游不知何处涌入的污水，比往日要高得多，水流湍急冰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污秽气味。李阿牛和另一个年轻人就站在旁边齐腰深的水里，冻得牙齿咯咯直响，脸上泥水和惊恐的泪痕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走！”裴济舟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摩擦着喉咙！但语气斩钉截铁！他用眼神示意湍急水流的下游方向！那里一片漆黑，深不见底，通往未知！李阿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重重地点头！当先一脚深一脚浅地摸索着向前淌去！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冰冷刺骨！另一个年轻人也赶紧跟上，身体在冰水中筛糠般发抖。

裴济舟紧跟其后，每一步都在冰冷粘稠的淤泥里艰难跋涉！水流异常湍急冰冷！仿佛无数冰冷的钢针扎透皮肤，刺入骨髓！颜舜华冰冷的身体压在他胸膛，似乎连最后那点微弱的生命迹象都要被这冰水彻底冻结！他只能用尽全力将她抱得更高，让她的头勉强露出污浊的水面！冰冷的污水迅速浸透了她身上包裹的棉袍，也浸泡着他背上那被烫伤的几处地方，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刺骨的寒冷吞噬着残存的体力，每一步都如同行走在通往地狱的冰河里！

就在他们摸索着前行了不知多久，身后入口那点地狱般的火光渐渐黯淡模糊，仿佛隔着一个世界的距离时——

一直靠在他怀中毫无声息的颜舜华，冰冷的身体猛地极其微弱地痉挛了一下！极其突然！

裴济舟瞬间紧绷！几乎立刻停下脚步！浑浊冰冷的水流冲击着他的腰腿。

颜舜华的嘴唇艰难地蠕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如同枯叶落在冰面！一丝微乎其微的气息拂过裴济舟的耳廓！冰冷！气若游丝！却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

“……北……北……”声音干涩破碎，几乎湮灭在冰冷水流声中。

裴济舟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得更近！仿佛要将自己变成一道灵敏的接收器！捕捉那随时可能消散的最后讯息！

“……北……出……废……窑……别……水……”那断断续续、耗尽心力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吐出这几个模糊破碎的字眼后，身体猛地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裴济舟感到臂弯中的分量陡然沉了下去！她的头无力地歪倒下来，冰冷的额头靠在他的颈窝。最后一丝气息似乎彻底断绝了！她瘫软下去，如同被彻底抽走了灵魂！

冰冷的水流如同深渊，无声地吞噬着人的力量和温度。巨大的悲痛如同沉重的巨石砸进裴济舟冰冷的心湖！激起冰冷的浪潮！他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然而！颜舜华最后那几个字！却如同一道微弱却不可忽视的闪电，瞬间劈开眼前的黑暗迷雾，将一线清晰的路径烙印进他混乱而绝望的脑海！

“北…废窑…别水…？！”

一个名字！一个地点！在污黑冰冷、前路茫茫的水道中骤然点亮！

“北…废窑？！” 裴济舟的心头如同被冰锥击中又燃起微光！这个地名！在棚户洼流传已久！指的是洼地北面几里外、早年间因塌陷而被废弃的一片古陶窑场！规模不小！传说地下窑室纵横交错！那些古窑……是朝洼地外掏山而建的！有些坑道极深……甚至可能通向附近地势更低的…河道？！

“别水…？”颜舜华在弥留之际强调的别水？！她熟悉这些废弃之地的秘密！裴济舟眼中瞬间爆发出一丝狠厉的决绝光芒！顾不上肩背的剧痛和几乎麻木的双腿！他猛地抬头看向前方依旧深邃漆黑的冰冷水道！上游？！现在他们是顺流往下！下游的水越来越深！越来越湍急！是绝路！而她所指……是逆流而上！向着与下游完全相反的方向！向北！那更深邃、更靠近洼地北边岩壁的古窑位置上游方向！

李阿牛和另一个年轻人见裴济舟抱着颜舜华突然停下，也惊恐地停下脚步，在湍急冰冷的流水中瑟瑟发抖，茫然不解地看着他。

“掉头！！往上！！”裴济舟的声音嘶哑而坚定！如同冰河开裂的咆哮！他用尽全身力气，强行扭转身体和方向！抱着颜舜华冰冷的身体，踩着脚下冰冷的淤泥，迎着那异常湍急刺骨的冰冷水流！开始朝着水流的上游方向！向着那片更加漆黑、更加未知、但此刻却是唯一生路的方向！奋力跋涉！每一步都如同逆流拖拽着沉重的山石！冰冷浑浊的河水疯狂冲撞着他的腰腹！试图将他推回死亡的深渊！

李阿牛两人愕然！顺着往上是死路啊！水流更急更深！但看着裴济舟那毫不犹豫逆流而上的决绝背影，听着身后远处那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符的铁靴铿锵声和士兵的厉喝（地下水道回声模糊不清，更像幻觉般恐惧的压力），他们不敢多问！咬紧牙关！用尽残存的力气转身跟上！冰冷刺骨的河水如同刀刮！

淤泥深深吸附着脚掌，冰冷刺骨的河水如同粘稠的泥浆，带着巨大的阻力狠狠冲击着身体。逆流而上，每一步跋涉都如同在凝固的水泥中拖动千钧巨石。裴济舟弓着腰，将颜舜华冰冷僵直的身体如同背负着一座冰山，死死顶在胸口，用自己宽厚的肩膀和后背承受着水流的全部冲击力。肩膀的钝痛早已麻木，只有后背被烫伤又被冰水浸泡的地方，传来火烧火燎后又深入骨髓的寒意。冰冷的河水吞噬体温，麻木感迅速从双腿蔓延至腰腹，四肢如同灌满沉重的铅水。

李阿牛和另一个年轻人在他身后不远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每一次抬腿都被淤泥绊住，冰冷的河水冲得他们东倒西歪，脸色白中透青，嘴唇冻得乌紫，牙齿打颤的声音在逼仄水道里异常清晰。每一次狼狈地稳住身形，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气力。绝望如同这冰冷无情的河水，再次无声地蔓延包裹。

不知挣扎前行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步，却漫长如同几个时辰。前方水道的黑暗似乎更加浓稠粘滞，水流更加湍急，顶部的坍塌物和粗壮的树根也愈发密集狰狞。冰冷的河水已经漫过了腰间，直逼胸口。每一步都变得异常艰难。希望似乎正在这片冰冷的逆流中一点点消磨殆尽。

就在裴济舟几乎要被绝望和冰冷吞噬意志的刹那——

颜舜华冰冷靠在他颈窝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苏醒的颤动，更像是肌肉彻底松弛后的垂坠。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她的发髻擦过裴济舟的耳廓。

一股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带着潮湿腐土气息的空气流动！不是水流的推动！是真正的、微弱的气流！来自于他们侧前方水道左侧墙壁的阴影深处！那里盘踞着一大团交错扭结的巨大树根！粗壮如蟒蛇！深深嵌入水道的砖石缝隙！借着后方遥远处入口火光的极端微弱反射，树根底部紧贴墙壁的地方，似乎存在一个被淤泥和藤蔓半掩盖的、极不规则的黑洞轮廓！

裴济舟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冰封的胸膛！他强行稳住几乎被水流推倒的身形！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死死锁定那处可疑的阴影！

“那里……树根底下！”裴济舟嘶哑地低吼，声音被冰冷流水扭曲！他用尽力气朝身后的李阿牛二人示意方向！然后，他不再迟疑！抱着颜舜华的身体，逆着水流和沉重的淤泥阻力，奋力挪向水道左侧！他伸出空着的左手，在冰冷刺骨、满是淤泥污物的水壁中摸索着探向那片盘根错节的根须深处！

冰冷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手指！他用力分开几根碗口粗的藤蔓，指尖触碰到了根须后冰凉的、更加坚硬的岩石！以及……岩石之上！一个向内凹陷的、倾斜向下的洞口轮廓！入口狭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洞口边缘被厚厚的滑腻淤泥和枯萎的水生植物根须包裹堵塞！一股更明显、更阴冷、带着浓重霉烂腐朽的气息从洞内深处幽幽吹拂出来！气流！真正的、通往未知深处的气流！不是水道的死寂！颜舜华所指的生机？！

裴济舟眼中爆发出绝境中看到唯一出路的狂喜！他毫不犹豫地将半边身体猛地向洞口方向靠去，右肩狠狠撞开洞口的枯藤和淤泥！泥水四溅！他回头朝着身后艰难挣扎靠近的李阿牛二人，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跟着我！快！”

说完，他再没有丝毫犹豫！抱着颜舜华那冰冷沉重的身体，侧着身，强行挤进那狭窄湿滑、充满未知腐臭气息的洞口！矮身钻了进去！冰冷的湿壁擦过他的肩膀和后背的伤口，钻心的疼痛几乎让他眼前发黑！冰冷潮湿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前方最后一点微光！

李阿牛和另一个年轻人看着那如同怪物巨口般的黝黑洞口，听着身后虚无但催命的嘈杂和铁靴声（恐惧放大了一切声响），再无选择！恐惧和求生欲让他们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连滚带爬地挣扎上前！手脚并用地朝着洞口内部挤了进去！淤泥和碎石被带落，浑浊的水流被搅动得更厉害！冰冷黑暗的洞穴，像一个贪婪的怪物，瞬间吞没了三个活人的身影。

洞口之外，冰冷污浊的地下水道恢复了之前的死寂湍急，只留下几圈微弱的涟漪荡漾开来，迅速被奔流的水波抚平。那些垂落的树根和藤蔓在微弱光线下轻轻摇曳，片刻之后又慢慢聚拢，无声地掩映遮盖住了那个曾被短暂发现的、通向未知深处的、几乎被淤泥彻底封死的倾斜洞口。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殖质霉烂气息，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一同冲向更加深邃冰冷、暗无天日的下游深渊。棚户洼地面上那炼狱般的哭嚎与烈焰，如同另一个世界模糊的背景噪声，渐渐湮灭。冰冷、潮湿、黑暗与绝对的死寂重新掌控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