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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雪停了，北京城覆盖着一层灰白的冰壳，寒气凛冽。

池迟提前半小时踏入维也纳咖啡厅。

熟悉的古典乐氛围和咖啡香气稍稍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

他选了最角落的卡座，背靠着一排关于音乐史的厚重书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个冰冷的打火机。

他点了杯拿铁，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频频投向门口，时间在轻缓的音符中缓慢流淌，杯中的拉花天鹅渐渐模糊。

两三口把咖啡喝完，池迟百无聊赖的闭上眼欣赏音乐。

四点五十五分，门上的铜铃清脆一响。

郭城宇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冽寒气走了进来。深灰色羊绒衫衬得他肩线挺拔，气质与咖啡厅的沉静格调奇异地相融。

他瞬间锁定角落里的池迟，大步走来。

“抱歉，有点事耽搁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喘，在池迟对面落座。

服务生上前，他看也不看单子：“Double Espresso，不加糖，再来杯……”

他看向池迟，眼神带着询问，“……最甜的鸡尾酒？” 显然，他记住了“要加糖”的要求，但选择权交给了池迟。

池迟推了推眼镜：“玛奇朵就好，谢谢。”他暗暗松了口气。

心理却想着这人明明一副吊儿郎当的本性，却在自己面前装成这幅样子，究竟是没把自己当成自己人，端着？还是……想表现的好一点，有包袱？

池迟没说话，看向某位故意端着的男人，眼里闪过兴致。

郭城宇点头示意服务生离开，随即从包里拿出那个熟悉的丝绒盒子，推到池迟面前：“这次记得收好了。”

池迟打开盒子，珍贵的《月光》手稿安然无恙，然而，当他翻到第三乐章的有段空白处时，指尖顿住了，几点极其微小的、灰白色烟灰。

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池迟抬头看向郭城宇。

男人正端起刚送来的咖啡，眼神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似乎完全没意识到那烟灰的存在，或者说，毫不在意。

“城宇哥……也听古典乐吗？”池迟试探着问，目光紧紧锁着对方。

郭城宇喝咖啡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放下杯子，发出轻响。

他转过头，目光直接地迎上池迟的探究，他的眼总是亮的：“工作需要，偶尔会去些场合。”他避重就轻，随即补充道，“听说这版本注释特别，对你研究有价值，你应该会喜欢。”

郭城宇已经快装不住了，脸上的面具快垮下来了。

他就是对艺术半点没有天赋，没有一点喜欢，要不是池小迟，他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接触这所谓的艺术。

前些年本来是打算为了池小迟去学习一下音乐的，几个月下来那可谓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到最后学会的和音乐相关的，只有跳舞。

现在只能是凭借着这些年走商场练出来的圆滑撑着自己，满脑子希望他不要再问了。

池迟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无声熄灭。

他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拂过那烟灰痕迹，语气平静无波：“是很有价值，谢谢城宇哥费心。”

他小心地合上盒子，收好。

“不过，这个东西不小心被肖肖拿走去看了看，是弄脏了吗？”

郭城宇突然想起，他那天在肖肖手里看见这个丝绒盒时的气愤，当即就把人赏给手底下的人了，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他当时嘱咐过李旺，不要玩死了。

肖肖，就是那天那个小明星。

池迟抿唇，“没事，影响不大。”

气氛微凝，背景音乐换成了德彪西的《月光》，轻柔缥缈。

“你在柏林……一直都是一个人？”

郭城宇没有在面前人脸上见到想见到的东西，只好扬眉打破沉默，身体微微前倾，手肘随意搁在桌面。

他的问题看似随意，眼神却带着探寻，仿佛想从池迟细微的表情里挖掘出过往的痕迹。

池迟端起玛奇朵，甜腻的奶泡化不开舌尖的涩意，“嗯，一个人。”

他避开了郭城宇的目光，那些浸透了思念与孤独的琴音，如何能对眼前人诉说？

郭城宇点点头，也喝了口咖啡，浓郁的苦味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听着池迟的话，心里涌起一点甜。

他不再追问，目光落在池迟放在桌边的打火机上。“用着还行？”他换了个话题。

“嗯。”池迟拿起打火机，冰凉的铜质触感依旧，“很漂亮。”

郭城宇的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一下。他看着池迟低垂的侧脸，镜片后长睫如蝶翼，确实很漂亮。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深处翻涌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一个朋友随手给的玩意儿，看着结实就给你了。”他再次轻描淡写地带过礼物的意义，甚至带上点随意的口吻，“你喜欢这些旧东西就好。”

服务生适时送来了郭城宇为了逗乐点的“最甜鸡尾酒”，一杯色彩缤纷、装饰着糖霜边和新鲜莓果的“古典蜜语”。

郭城宇看着那杯花哨的鸡尾酒，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

他推了推杯子：“你的。”

池迟看着那杯明显过于甜腻的饮料，又看看郭城宇面前那杯纯粹的、苦得发黑的咖啡，忽然觉得这对比有些好笑，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拿起小银勺，轻轻搅动着玛奇朵的奶泡，没有去碰那杯所谓的蜜语。

郭城宇注意到他的动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不是说……要加糖？”

他指的是池迟回复短信的那三个字，目光落在池迟脸上，带着一丝询问，也有一丝……笨拙的认真。

他似乎真的在试图满足池迟那个“要加糖”的条件，尽管方式有些南辕北辙。

池迟微微一怔，看向郭城宇。

这一瞬间的郭城宇，褪去了所有风流倜傥的伪装和危险的锋芒，显得有些……生涩。

池迟的心跳漏了一拍，即使他明白，眼前人明明是一个情场老手，一个心眼子多的堪比蜂窝煤的男人，就是一个老油饼。

他拿起那杯古典蜜语，在郭城宇的注视下，小心地抿了一口，果然，甜得发齁，各种糖浆和果香混杂在一起，几乎尝不出酒味。

他忍不住微微皱了下鼻子。

“太甜了？”郭城宇立刻捕捉到他的表情，语气带着点不确定，他拿起自己那杯，“要不……试试这个？提神。”

他把自己的苦咖啡推过去一点，动作带着一种别扭的分享意味，他其实不喜欢喝咖啡，不过似乎艺术家都喜欢，他也只能勉为其难的学一学，几年下来，倒是习惯了。

池迟看着那杯浓黑的液体，又看看郭城宇带着一丝询问的眼神。

一种奇异的暖流，混着酸涩，涌上池迟心头，他摇摇头，拿起小勺，从郭城宇那杯里，小心翼翼地舀了非常小的一勺咖啡液。

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将它淋在了自己那杯甜的发齁的鸡尾酒中一颗鲜红的覆盆子上。

深褐色的咖啡液迅速渗透进鲜红的果肉，池迟用银叉小心地叉起那颗浸润了咖啡苦香的覆盆子，送入口中。

甜、酸、苦、涩，复杂的滋味在舌尖层层叠叠地绽放开来，不再单调得令人发腻，但确实不太好吃。

郭城宇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池迟的动作，看着他品尝那颗覆盆子时微微眯起的眼睛。

“怎么样？”

说着，他自己也下意识地端起那杯被池迟“分享”走一小勺的咖啡喝了一口。

奇怪的是，那极致的苦味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看着池迟面前那杯被改造过的甜酒，又看看自己杯中的苦咖啡，眼神变得有些深邃难懂。

“好吃的。”池迟点头，镜框后的眼弯成了月牙。

郭城宇看着池迟的眼睛愣住了。

明明是一双和池骋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的眼睛，但是就是那百分之十，勾的郭城宇心尖儿颤了颤。

一种奇异的、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

郭城宇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池迟，他想起池骋的警告，想起自汪硕离开后也莫名其妙的开始混乱与不堪，想起眼前这个干净得如同白纸、指尖流淌着月光与诗意的青年。

他觉着自己配不上眼前这个干净到极致的人，郭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感受到了自卑，他太脏了。

于是乎，他干了一件未来总是被池迟翻旧账，后悔无比的一件事。

“池迟。”

郭城宇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锁住池迟。

池迟被他骤然转变的态度惊得心头一跳，放下叉子，抬眼看他，满眼的疑惑。

“听你哥的话。”郭城宇的声音很低，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说出了这句话，但依旧冷冷的开口，“离我远点。”

池迟的呼吸一窒，攥紧了口袋里的打火机，“为什……”

“别好奇，别靠近。我不是什么好人，给不了你那些……干净的东西。”

他刻意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最冰冷的表述，“你弹你的钢琴，看你的琴谱，过你该过的日子，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池迟，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丢下几张钞票压在杯下，最后深深地看了池迟一眼。

那眼神极其复杂。

“琴谱收好。”郭城宇的声音低沉，“还有，记住我的话，后果自负。”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门上的铜铃急促地响了一声，冷风灌入，吹散了咖啡的余温，也吹冷了池迟刚刚被那颗覆盆子捂热了一瞬的心。

池迟一个人僵坐在卡座里，指尖冰凉。桌上，是那杯只被尝了一颗覆盆子的古典蜜语，甜腻的香气变得刺鼻，旁边是那杯被分走一小勺、依旧浓黑的苦咖啡，还有那本沾着烟灰的珍贵琴谱，以及那个冰冷的打火机。

郭城宇最后的话语，如同冰锥，刺穿了那短暂而虚幻的温馨泡沫。

“离我远点。”

“不是一路人。”

“后果自负。”

每一个字都沉重地砸在池迟心上。他拿起杯子，像一个冰冷的讽刺。他刚才竟然因为对方一点笨拙的示好，就差点忘记了这男人骨子里和自己不可逾越的界限。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

池迟看着那颗被他用咖啡液浸润过的覆盆子，鲜艳的红被深褐的苦覆盖了大半，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郭城宇划下的界限冰冷而清晰，甚至比之前更加冷酷决绝，那颗覆盆子带来的短暂甜意，终究敌不过现实的苦涩警告。

可心底那份被强行压制的不甘，和对那瞬间笨拙真诚的郭城宇的悸动，却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顽强地不肯熄灭。

他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三个字上：

要加糖。

这三个字，连同那颗被苦咖啡浸润的覆盆子，此刻都成了最心酸的讽刺。

出了门的郭城宇上车示意李旺回家。

整个人端着的样子瞬间耷拉下来，随意的斜靠在副驾驶座位上，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闭上眼握紧，“你觉得池迟人怎么样？”

李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郭城宇是在和自己说话，“别人家的孩子嘛，人是真的白白嫩嫩干干净净……”

“好了，别说话了，闭嘴，我不想听。”郭城宇打断他的话语，改变了一下坐姿，再动了一下，似乎是怎么坐都不舒服，“操。”

他缓缓把眼睁开，眼里满是血丝，“不想回家了，去会所。”

别耽搁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