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云水镇还笼着一层薄雾,湖面上浮着淡淡的白色水汽,远处的山影在雾气里只显出模糊的轮廓。
师渔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身边的人还在。何渡面朝着她,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枕在脑后。窗帘没拉严实,一线晨光落在他眉骨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渔没动。
她就这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安静的时候,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会淡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小两岁。睫毛确实很长,鼻梁也确实很挺——她在心里给自己的审美打了个高分。
何渡眼皮动了动,睁眼。
对上她视线的一瞬,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几点了。"声音是哑的。
"不知道。"师渔说,"鸟叫了。"
何渡闷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着贴着她的耳朵。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跳慢慢从睡眠的频率醒过来,一下一下的,踏实又清晰。
这是假期最后一天。
谁都没提这件事。但两个人都知道。
上午他们在湖边走了很久。冬天的阳光薄薄的,照在手上也不怎么暖和。师渔把手揣在他大衣口袋里,他走一步她跟一步。
"何渡。"
"嗯?"
"你回去之后,什么时候还能休?"
何渡想了想。"最快……下个季度。但不确定。"
师渔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想过"不确定"这件事了。这些年她习惯了掌控节奏,工作排到三个月后,应酬安排到具体几点几分,连林叔买菜的清单她都要扫一眼。但何渡的职业里没有这种东西——命令什么时候来,人就什么时候走。
假期最后一天在平静里过完了。晚上吃过饭,他们在露台上坐了一会儿。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和枯草的气味。师渔靠在他肩上,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何渡送她回市区,然后自己坐高铁回了驻地。
走之前他在她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她的围巾拢了拢。
"到了发消息。"
"嗯。"
"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他没说"下次再来"之类的话。师渔也没问。两个人站在冬天的风里对视了几秒,然后何渡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样子和她记得的一样——背很直,步子很大,没回头。
师渔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进屋。
林叔已经泡好了茶,看见她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日子恢复如常。会议、文件、应酬、视频会。浮光科技最近在推一个新项目,她和研发部连着开了三天会,晚上回到家倒头就睡。忙起来的时候不会想太多,只是偶尔睡前看一眼手机。
何渡的消息不多,隔一两天一条。有时候是一张食堂的饭,有时候是一句"今天训练累",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句号。
师渔知道他的意思——句号等于"我还在"。
她回得也简单,"好""知道了""早点睡"。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回这几条消息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第五天晚上,师渔在改一份合同,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马上看,把那段改完才拿起来。
何渡:下周有任务。
师渔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
何渡:具体时间还没定,定了跟你说。
何渡:别担心。
师渔打了几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吸了口气,继续改合同。
又过了两天,何渡的消息是半夜发来的。
何渡:明天走。
何渡:W市。
师渔第二天早上才看到。她坐起来,回了一条:
师渔:注意安全。
师渔:到了报平安。
半个小时后何渡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早上师渔照常去了公司,开会、签文件、跟市场部对方案,中午在食堂吃的饭,还跟同事聊了几句新项目的进度。
下午三点,她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备注是"何渡"。她接起来。
"我到了。"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不一样,背景很杂,有人在喊什么,有风声,还有很远的轰鸣声。
"刚到?"师渔站起来,走到窗边。
"嗯。"何渡顿了顿,"这边情况……不太好。雨还在下。"
师渔听见背景里有人喊了一声"何队"。何渡应了一声,然后对她说:"我得挂了。"
"好。"师渔说,"注意安全。"
电话挂了。
她站在窗边,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外面灰白的天光。半晌,她转身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内线。
"帮我查一下W市最近的天气和新闻。"
十分钟后,助理把信息发到她手机上。
特大暴雨持续五天,三条河流超警戒水位,两个区县已经开始转移群众。新闻里的措辞还很官方,但她看到了航拍照片——黄褐色的水面漫过道路,房子只剩屋顶露出水面。
师渔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给林叔发了一条微信:帮我收拾几件换洗衣服,我可能要出差。
她把那天下午的会议推了,让副总代开。然后她给研发部负责人打了个电话。
"抗菌谱和常温保存时间的数据发我一份,我今晚要看。"
那边有点愣:"师总,您要这个干什么?"
"有急用。"她说,"明天上午之前,把库房里的成品数量也报给我。"
挂了电话,她又打了几个电话。一个是物流公司,一个是她认识的卫健委的朋友,还有一个是之前对接药监审批的负责人。
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快黑了,办公室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亮着。
她想了一下何渡此刻在干什么。是站在哪里,淋着雨,还是坐在帐篷里看地图。然后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去,睁眼,打开电脑,开始看研发部发来的文件。
浮光科技的这款特效药原本是针对野外创伤和恶劣环境下的感染设计的,抗菌谱广,耐储存,常温保存三十天,冻干粉剂,兑水就能用。当初立项的时候,师渔想的是一线救援场景——急救车、野外作业、偏远地区的基层医院。
她没想到第一次大规模调用,会是这种情况。
凌晨一点,她把所有资料整合完,发给对接人,然后才起身回家。
林叔把她的行李箱收拾好了,放在玄关。
"林叔。"
"嗯。"
"我今天可能睡不着。"
林叔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说:"厨房熬了粥,喝一碗再去睡。"
师渔点点头。
她端着粥坐在餐桌边,手机放在旁边,屏幕是黑的。
她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何渡在云水镇给她煎蛋的样子。他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那时她还说了一句"你煎蛋越来越好了"。
她放下碗,拿起手机,给何渡发了条消息:我到后方了。有事随时说。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即收到回复。
她知道他可能正在忙,可能手机不在身边,可能那地方连信号都不稳。
师渔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喝粥。
粥喝完了,她上楼洗漱。
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想起那天在露台上何渡说"不确定"的样子。他当时语气很平,好像那就是一件普通的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师渔到了公司。
研发部的成品数量报上来了,库存够。物流那边回复说专线可以先走,但沿途路况要实时更新。卫健委的朋友回消息说,那边物资清单已经报上去了,但药占比不够——意思就是,能协调,但得走流程。
师渔看完信息,给研发部打电话:"冻干粉配稀释液,按五百人份一周的量打包,下午三点前装车。"
那边应了。
她又给物流打电话:"车先到公司仓库等,三点装完就走。路线我发你,沿途加油站和维修点都标了,有任何问题打这个电话。"
对方说没问题。
两个电话打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阴天,风很大,像是要下雨。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何渡:收到。
就两个字。
师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转身去会议室。
午饭她没有吃,一直在协调另一批防护物资——胶靴、雨衣、照明灯、应急食品。有些是她自己公司的渠道,有些是问朋友借的。打了一圈电话下来,纸上的数字一笔一笔填满,变得具体了。
下午三点,第一辆车从仓库出发。
师渔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辆车拐出大门,汇入车流,然后消失在路口。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没有等。
她转身回了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看W市最新的气象通报。
雨还在下。
她拨通了物流负责人电话:"第二车什么时候能发?"
"明天的。"
"提前。"她说,"今天夜里能装多少装多少。加人加钱都行,我要明天天亮之前走。"
那边顿了一下:"行,我安排。"
师渔挂了电话,又给研发部打了一个:"第二批成品,今天晚上加班配出来,能配多少配多少。"
她没回头,也没停下。
窗外那场雨终于落下来了,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师渔听见雨声,抬头看了一眼。
雨很大。
她想起何渡在电话里说"雨还在下"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的手机里收到的那张航拍照片,水面是黄的。
师渔收回目光,继续打下一个电话。
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她在后方,何渡在前线,隔着几百公里。她不能替他站在水里,不能替他扛沙袋,不能替他淋雨。
但她能把药送过去。
把胶靴和雨衣送过去。
把能送的所有东西,都在最快的时间里,送到他所在的那片被水泡着的地方。
她握着电话,听着那边的忙音变接通,开口说:
"喂,是我。第三批物资我要加一个东西……对,抗生素,但是是我们自己的——浮光科技的特效药,批号我发你……对,直接送过去……"
窗外雨声大作。
她坐在灯光里,平静地说着数字、路线、联系人。
手机屏幕一直亮着。
何渡那两个字还停留在对话框里。
师渔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打电话。
她知道他会看。
她知道他看了之后会知道——她在这边,好好的,也在动。
我会等你。
但在这之前,我得让你在那边,少一点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