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把行政楼镀上了一层金红色，我拎着刚买的笔记本小跑上台阶，302会议室的门牌在夕阳下泛着光晕。推门进去的瞬间，纸页翻动声和键盘敲击声扑面而来，六七个学生会干部围着长条会议桌忙碌，墙上贴满的宣传海报边角都卷了起来，饮水机旁的纸杯堆成了小山。
"同学，报名截止了。"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头也不抬地说，手里还在整理一摞申请表。
我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探头看向会议桌中央那堆文件。最上面露出半截"法治论坛志愿者名单"的标题，红墨水勾出来的名字密密麻麻。空调外机嗡嗡响着，吹得桌上几张A4纸微微颤动。
"王老师在吗？我早上打电话确认过今天可以补交材料。"我故意把音量提高半个调，眼角余光瞥见有人停下来看我。
靠窗位置忽然传来翻动档案夹的声音。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抬起头，发际线在后脑勺形成明显的M型。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霞光："材料放那边吧，现在只收研究生申请。"话音刚落，钢笔就在桌面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我的目光扫过他手边那本《汉东干部考核条例》，看见扉页盖着学生处的红章。会议桌斜对面堆着半人高的淘汰申请表，浅蓝色文件夹最下面露出的几行字让我心脏骤停——那是我今早亲笔写的个人陈述。
"可是通知上明明写着面向全校学生。"我往前挪了半步，会议桌的檀木香味混着打印机墨水味钻进鼻腔。桌角散落着沾咖啡渍的评审标准，第三条用红笔圈着"成绩绩点3.8以上优先"。
王老师的钢笔停在半空，墨水滴在雪白的纸上晕开个小点儿。他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规律的节奏："论坛有省领导参加，不能出纰漏。研究生能更好地......"
"抱歉打扰一下。"穿背带裤的女生抱着厚词典挤过来说，"王老师，这是昨天您要的参会人员背景资料，高育良书记的部分我按照任职时间重新整理了......"
我的视线突然被词典封面上的反光晃了一下。那是本1998年版的《中国行政法词典》，书脊有道明显的裂痕。这个细节像电流窜过太阳穴——祁同伟最喜欢在公开课上推荐这本绝版词典，电视剧里他办公室的书架上就摆着同款。
"同学？"王老师的声音拉回我的注意力。他已经翻开我的申请表，红笔在"本科一年级"几个字下面画了道粗线，"管理系的？这个论坛需要法律专业......"
走廊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喊着"王老师电话"冲了进来。趁他转身的空档，我飞快地扫过那堆淘汰材料。第三本就是我的申请表，边角被咖啡沾得皱巴巴的。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空调噪音。
王老师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白衬衫后摆扫过桌面，带倒了半杯水。琥珀色的液体在桌面上漫延，我眼疾手快地抓起几本文件挡在前面，余光瞥见背带裤女生正往电脑里输优胜者名单。
"谢谢。"我把浸湿的文件摞到墙角，顺手将自己的申请表塞进待审材料最上面。会议桌中央的文件堆像座小山，我蹲下来假装整理散乱的A4纸，实则在观察评审标准里的漏洞——第五条"活动组织经验"后面空着半行，钢笔水的颜色明显比其他条款浅。
"弄好了吗？"背带裤女生突然转身，我赶紧把那页标准纸折起来塞进笔记本。她的帆布鞋尖沾着草屑，运动手环上显示着23:59的倒计时，这个时间点的反常让我皱起眉头。
会议室门"砰"地被推开，王老师举着手机快步走进来，听筒里传来模糊的争吵声。他把手机按在耳边，另一只手在抽屉里翻找着什么："张处您别激动，名单马上就报......对，都是绩点前......什么？要加安保措施？"
趁他转身关门的瞬间，我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瓶。瓶盖没拧紧，水顺着指缝滴在刚打印好的优胜者名单上，立刻晕开一小片蓝墨水。
"哎呀！"我故意提高声音，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去擦。表格最上面的名字已经模糊，王老师转头时，我正好把沾湿的名单举到他面前，"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喉结在皮肤下滚动了两下。我把笔记本摊开递过去："这里有备用名单吗？要不我帮您重打一份？刚才整理文件时我看还有电子版......"
"不用了。"他突然按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我一哆嗦。窗外的霞光正好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你怎么知道有电子版？"
我挣开他的手，指尖在笔记本上划过事先准备好的策划案："路过打印机时看见的。其实刚才整理材料，我发现几个可以优化的地方......比如参会人员胸牌颜色太相近，是不是可以按职务级别用不同颜色区分？还有资料袋里的会议手册太厚重，关键信息可以单独做成......"
"等等。"他突然翻开我的申请表，红笔停在"组织过社区普法活动"那行，"你再说一遍安保措施怎么改进？"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余光注意到背带裤女生正竖起耳朵偷听。空调出风口突然吹来冷风，把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啦作响："嘉宾休息室安排在三楼最里面不是很合理。如果发生紧急情况，电梯......"
会议室的挂钟突然响起，六点钟的钟声惊飞了窗外的麻雀。王老师把申请表拍在桌上，墨水瓶震得跳了两下："志愿者名单已经上报了。不过......"他从抽屉里抽出张印着校徽的卡片，"明天早上八点来会场吧，穿着正式点。"
塑料卡套在夕阳下泛着光，"工作人员"三个字烫得我手心冒汗。走出行政楼时暮色已经浸透走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银行APP提示5000元到账，备注是"办公用品采购返现"。半小时前在校园超市买文件夹的五十块，现在变成了启动资金。
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我拨通煎饼摊阿姨的电话时，远处篮球场传来拍球声。"五十份煎饼果子？"阿姨的声音混着油锅滋滋声，"姑娘你开派对啊？"
我靠在路灯杆上轻笑出声，看着腕表指针走向七点。明天早上七点半，这些煎饼果子会出现在论坛签到处，每个袋子里都藏着印着我手机号的"法律咨询优惠券"。
"加双蛋加培根，不要香菜。"我按下结束键，转身走向宿舍楼。黑暗中，藏在笔记本夹层里的评审标准闪着白光，第五条空白处被我用铅笔补全的那句话在星光下愈发清晰——"需安排专人负责领导引导工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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