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翻开那叠经过粘贴修复的文件。岁月磨损下,部分字迹已脱落,数字也洇得模糊难辨,好在整体脉络仍清晰可寻:日军甲种师团,两万四千人陈兵待发;我方十八集团军115师、120师、129师,加上决死一纵,正与敌军对峙,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破损的文件里隐隐约约凸现出浓浓硝烟,炮声滚滚,一片血海。
明台歪在明镜的床上,鲜亮的绸缎被褥堆在身后,成了个松软的靠背。他故意扯着嗓子,操着一口生硬的拉丁语,逐字逐句念着小说里的段落。明知姐姐听不懂,他就是想借机显摆自己新学的本事。这招还真管用,明镜听得津津有味,也顾不上考究发音准不准,只觉得弟弟煞有介事的模样十分有趣。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阿诚推门而入。明台瞥见一旁的明镜,生怕露馅,赶忙合上嘴,不再继续读下去。毕竟,他还想维持住自己“语言天才”的人设。
明诚大姐,您找我?
明镜阿诚来了?坐吧。
明诚我不坐了,大姐有什么事吗?
明镜轻叹了一声:
明镜阿诚啊,我明白,桂姨的事让你心里堵得慌。小时候受过的苦,哪能说放下就放下。她在乡下给你做了件棉袍,自己也晓得针脚粗陋拿不出手。可大老远背过来不容易,你就当给个面子收着。等下午我安排她离开,你走个过场送送。
阿诚不答话,双手攥成拳头。
明台“啪”地合上书本,翻身滚到床沿,单手撑着头,一脸疑惑地问道:
明台阿诚哥怎么这么不待见桂姨?我瞧着她,怪可怜的。
明镜小孩子不许插话!
明镜低声呵斥明台。
明镜阿诚……我知道不该勉强你。
阿诚垂落的手指缓缓舒展,探身从明镜身侧那张雕花木桌上取过棉袍,沉声道:
明诚下午我会出来送她。
言罢便欲告退,刚转身却被明镜唤住。
明镜阿诚,别再计较了。人上了年纪,很多事都由不得自己。医生说,她年轻时候就得了狂想症,一辈子活得不容易,也是个苦命人。
阿诚抿着唇没吭声,双脚像是坠了重物般沉重,缓缓退出明镜的屋子。他攥着棉袍往外走,刚到过道就撞见了桂姨。桂姨慌慌张张地避开他的眼神,阿诚面色阴沉,直勾勾盯着桂姨从自己身侧匆匆擦过。
阿诚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房间,太阳穴突突直跳,满心乱麻理不清。他一把将棉袍掼在椅背上,那布料摔出沉闷的声响。这可是养母送他的第一件新年礼物,过去心心念念盼了许久,如今却在最不需要的时候成了修补亲情的筹码。他盯着棉袍上细密的针脚,喉咙发紧,眼眶一热,眼泪终究还是砸了下来。
他承受过十年的苦难,受了十年的折磨,桂姨在他心目中犹如一个巫婆,永远呈现的都是幽暗的背影。桂姨的色彩是幽暗,带给阿诚的影像也是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