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佐藤家。
小志的母亲像往常一样,默默整理着儿子放学回来的书包。她的手在书包侧袋里触碰到一个硬物——是一条折叠整齐的、深蓝色格子的男生手帕。她认得这条手帕,是她上个月刚给小志买的。但此刻,手帕上赫然染着几片刺眼的、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她的心猛地一沉。
接着,她又发现了一张被仔细抚平、却仍残留着明显褶皱痕迹的画纸。纸上用蜡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消防栓箱,旁边用铅笔写着三个颤抖却用力的小字:“对不起”。
不详的预感攫住了她。她颤抖着双手,轻轻解开儿子衬衫的袖口纽扣。当小志瘦弱的手臂露出来时,她倒抽一口冷气——手肘关节处,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
“小志…” 母亲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儿子平齐,紧紧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告诉妈妈…消防栓箱,会自己撞人吗?”
小志低着头,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母亲的手背上,滚烫。他咬着嘴唇,固执地摇头,不肯开口。直到母亲拿出那张画着消防栓箱的纸,眼泪终于决堤。“…是樱同学…”他抽噎得几乎喘不上气,“为了帮我…被关口推倒了…撞在箱子上…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 那鲜红的景象仿佛刻在了他脑海里,成了新的噩梦。
樱家,玄关。
夕阳将小丸子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她推开家门,额头上缠着的厚厚白色纱布在暖黄的余晖下,白得刺眼。她下意识地伸手想用刘海遮掩,指尖刚碰到纱布边缘,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哟,我们家的‘武士大人’凯旋归来了?”
爸爸樱宏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他罕见地没坐在客厅,而是翘着二郎腿堵在玄关处,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赛马报纸,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像小山一样堆得冒尖——小丸子偷偷数了数,比平时足足多了三根!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小丸子,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块显眼的纱布上,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这次战绩辉煌啊?是撞了南墙,还是碰了北墙?嗯?”
“是…是班干部欺负小志,我看不过去…”小丸子小声解释着,弯下腰想去拿自己的拖鞋。
“啪!”
报纸卷带着风声,不轻不重地敲在她伸出的手腕上,火辣辣的疼。
“跪着。”宏志用报纸卷指着玄关通往室内的台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事情,从头到尾,给我解释清楚。” 他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小丸子眼尖地发现,那报纸卷的边缘,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小丸子乖乖跪在冰冷的台阶上,忍着额头的抽痛和手腕的灼热感,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当说到“关口他们…逼小志下跪道歉…”时——
“咔吧!”
一声脆响!宏志手中那卷厚厚的报纸,竟被他硬生生捏折、掰断了!他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向厨房,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去跟你妈说,今晚多加个荷包蛋。” 但小丸子看得清清楚楚,他路过客厅的神龛时,将那断成两截的报纸卷,带着一股狠劲,狠狠地、几乎是砸进了垃圾桶里!
饭桌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妈妈默默地把一碗味噌汤放到小丸子面前,汤里果然卧着两个圆润的荷包蛋。宏志把装着酱菜的小碟子推到她面前,沉默了几秒,突然伸出筷子尾端,轻轻戳了戳她纱布的边缘,动作带着一种别扭的关心。
“知道…纱布为什么是白色的吗?”他闷声问,眼睛盯着桌上的菜。
“因…因为干净?卫生?”小丸子怯怯地回答。
“哼,因为够显眼!”宏志的筷子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银线,“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是个为了别人把自己脑袋撞开花的笨蛋!” 他一边说着,一边却伸出筷子,精准地夹走了小丸子碗里最大的那块鲑鱼。但紧接着,他又把自己碗里所有的、炸得金黄酥脆的天妇罗虾,一股脑儿全拨到了小丸子的盘子里。
夜深人静。小丸子被额角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房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客厅里,电视机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正在播放着深夜的赛马比赛重播。
然而,爸爸宏志并没有坐在沙发上。他就站在她的小书桌旁,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他的手正悬在她的小医药箱上方,指尖捏着一管…崭新的、还没拆封的药膏(那明显不是医务室给的)。他似乎犹豫着要不要放下,又或者在思考怎么放才不会被发现。
第二天,三年四班。
空气像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小志的座位空着,桌肚里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坐过。户川老师站在讲台上,脸上带着公式化的遗憾,声音平板地宣布:“佐藤志同学,因为家庭原因,已经转学了。大家继续上课。”
课间休息时,有眼尖的同学透过窗户,看见校长正毕恭毕敬地把一对穿着考究、气质沉静的夫妇送出校门。那对夫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着一副冰冷的面具。
小丸子木然地拉开自己的抽屉。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手工制作的卡片。卡片正面,画着两个手拉手的火柴人。其中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人,头顶上被笨拙地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象征天使的光圈。翻到背面,一行用铅笔写下的、字迹稚嫩却无比认真的小字映入眼帘:
“谢谢你,小丸子…你是天使。请一定要…小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小丸子的喉咙。就在这时,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低低的议论声。她下意识地望过去。
阳光正好,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洒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大野健一靠在椅背上,他低垂着眼睑,修长的手指间,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样小东西。
那是一块印着面包超人笑脸的创可贴。鲜艳的包装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有些晃眼。
小丸子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昨天她摔倒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沾上了尘土,边角还染着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大野的手指捻着那片小小的创可贴,指腹轻轻摩挲着面包超人咧开的笑脸,表情晦暗不明。阳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那闪烁的包装纸光芒,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教室里弥漫的、尚未散尽的硝烟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