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一位栗色卷发的小姐姐探进头来。

她脚步轻快，笑容明媚。一身利落的套装，搭配一枚造型别致的星空胸针。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小的齿轮耳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不拘一格。这是伊莎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形容词。

门没有立刻关上，刚刚出去的魔幻车神伙伴们鱼贯而入。列小帅不紧不慢地进来，阿力跟在后头，顺手带上了门。

“哇…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有机会被这样隆重地欢迎吗？！”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迷你车们各就各位，还有刚刚入座的师徒俩，“从外面，领我到这里来的大家！都很有亲和力呢！”

“是的～恩在小姐姐～非常荣幸能够作为您的引路人之一！”迅尾巨蜥…咳咳，面对这种时候总是积极得不得了。

“呜嘎呜嘎～这一位比上一位有意思多了～～”幻影尤灵是发自内心地说。

“哦！很酷！”这一向是矫健虎王给出的最高评价。

七嘴八舌。毫无疑问地，刚刚出去的时候，他们都和客人聊得很好。

列小帅善意地——也是识趣地没有打断。伊莎面不改色，只是眉宇似乎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她及时地打住：

“好了，大家。过一小会…会有机会让大家都畅所欲言的。现在，给我们的客人发挥的空间吧。”她沉静地看向对面的人，进入正题，“请开始您的自我介绍，李恩在小姐。”

李恩在落座，眼神明亮地在伊莎和列小帅之间转了转，笑容不减，落落大方地开始了自我介绍。她学历算不上亮眼，但已有过两年的工作经验，功底扎实；语速轻快，整个人有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松弛感。

整个面试间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

伊莎适时插入一两个专业性的问题，直接，犀利，却不失礼貌。李恩在的头脑很灵活。她总有剑走偏锋的回答，只有偶尔卡壳思考，列小帅才会“漫不经心”地引导一下。

“…所以，当我看到贵所的招聘启事，真的有一种‘就是这里了！’的感觉！”李恩在目光如炬地扫过两人，看到伊莎梳理得整齐的辫子，笑得更开朗了，“而且实地考察之后，感觉这里的大家都很有意思，‘工作氛围’…嗯，还有两位老师之间的‘默契’…都特别棒。”

李恩在话音刚落，阿力打字的手一顿。他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李恩在投过来的视线，回应了一个“我懂的”心照不宣的笑容。

又连忙埋头苦记，掩饰着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

他们视线交汇的一瞬间，被伊莎敏锐地捕捉到了。

是错觉吗？

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状似随意地提问：

“李小姐对我们‘工作氛围’的评价很有趣。能否具体说说，是什么给了你这种印象？”

“啊，这个嘛，”李恩在眨眨眼，目光瞟向当下表现得安安静静的魔幻车神们，“从门口开始，这些小家伙就热情得不得了，一路聊过来，感觉不像来面试，像来朋友家做客。然后嘛…”她顿了顿，笑容里八卦的光芒几乎要藏不住，“刚刚C教授出来叫人时那春风满面的样子…就，直觉这里不仅研究有趣，人际关系也一定和谐温暖喔…”

伊莎闻言，耳根又有点发热。

“春风满面”…旁边这个人真是…一点也藏不住事！

不过，听起来没什么问题的回答，伊莎没有再要求对方深入。只是疑虑未消，她悄无声息地瞥了一眼阿力。

这孩子…头还埋得那么低。

不太对劲。

列小帅坦然得多，笑着接话：“和谐温暖是我们追求的团队文化的一部分。看来李小姐的直觉很准。”

到了魔幻车神们可以和两人一起提问的环节。这是上一回因为那点小插曲而没有进行的部分。

这段时间里，某种程度上来说，魔幻车神是和两人同等地位的面试官。

什么都可以问。

很快，两人哭笑不得地发现，根本插不上话。因为他们真的什么都能问。

“李小姐，”玄武神龟上蹿下跳，“早餐一般吃什么呢？”

“诶？”李恩在愣了一小下，这个问题完全是题外话，但还是老实回答，“像今天吧——三明治，配了咖啡。面试需要有精神才行呢。”

态度可以，伊莎在心里给出了正向评价。

蛊惑飞仙悠悠发问：“如果你和团队成员对某个技术路径产生严重分歧，你会怎么做？比如…你认为A方案更有生命力，但C教授和Dr.S更倾向于B方案？”

李恩在歪头想了想，认真道：“我会尽全力用数据和推演说服他们，但如果最终决策是B，我会绝对服从并全力执行。不过…”她调皮地笑了笑，“我会偷偷准备一个A方案的小型验证原型，如果未来有机会证明我是对的…嘿嘿。”

这个回答让列小帅和伊莎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欣赏——既有坚持，又有变通和执行力。

接下来的问题越来越五花八门。

“李小姐，您的星座是什么呢？方便透露吗？我觉得这可能与您的研究风格有关联哦。”这是银丝奇蛛的小巧思。

“您是否相信在别的时空存在别的生命形式？”骇骨车神这是明晃晃地试探了。

“喜不喜欢恐怖片？”奇诡巫师声音幽幽。

“如果让你用一种颜色描述宇宙，你选什么？”

“相信直觉吗？还是相信伙伴？在关键时刻。”

……

最后一个问题是涅槃凤凰抛出来的。

“您觉得爱情和事业冲突吗？”他在桌子上欢快地转了一圈。

魔幻车神伙伴们一下子安静下来。

伊莎刚好抿着茶水，闻言差点呛到。列小帅本来只是兴致盎然地观望，随即失笑。

阿力头已经快埋到桌底了。

李恩在听到这个问题，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双机灵的眼睛看向涅槃凤凰，里头分明写着：

“同道中人，同道中人啊…”

她的回答异常简洁：

“我认为二者是可以平衡的！至少，”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位面试官一眼，没有恶意，“至少在这里可以！”

涅槃凤凰满意地退后一步：“您很有眼光，李小姐！”

“咳…”伊莎终于没忍住呛出了声音，“时间到了。我想…也差不多了。李小姐，感谢您的时间。今天就到这里。结果我们经过评估，会第一时间告知您。”

李恩在笑着和大家打招呼告别。

“不管结果怎么样，今天都超值！”她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时，忽然又回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伊莎颈后那条精巧的鱼骨辫上，真诚地赞叹道：

“Dr.S，您的鱼骨辫真的很好看，纹路特别清晰。手艺特别的好呢。”

说完，她还俏皮地眨了眨眼，不给伊莎任何反应时间，便拉开门，脚步轻快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伊莎有点发懵。

对方话里那点弦外之音，几个回合下来，很明显了。

不应该啊…她重新坐回去，看了一眼身边的列小帅。这一把，他确实老老实实什么也没有干。

列小帅发觉她的目光，没有多想，给出了纯粹正向的评价：“这一位，各方面都很不错呢。”

伊莎没有否认。她收回视线，淡淡开口：

“嗯。就是似乎…有点太敏锐了。”

接下来按部就班。

她主阵，他辅助。偶尔他更聊得来，她就打配合。

只是，她心中的那点异样感越来越强烈了。

一名自学成才的跨界工程师，眼睛滴溜溜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陈述语气道：“真正的团队默契…嗯，像C教授和Dr.S这样是最好的。”

一位略显青涩的应届女毕业生，临走时轻声说：“两位老师看起来，比我看过所有偶像剧的主角都般配…我是很认真的。”

一个交流起来颇让人感到“过分保守”的技术员，直接得让她差点招架不住：“我不太认可职场恋情…不过今天看见两位的关系，倒是会让我重新思考这一点。”

“默契”“般配”“和谐”“互补”…

或正面回答，或旁敲侧击。无男女之分，老少之别，不约而同地，每一个来面试的人，都会意味深长地提上这么一嘴。

那种感觉…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挂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

“请看，这是一对默契的爱侣”。

伊莎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双颊。

还烫烫的。

她和列小帅，很明显么？

哪有！

何况他可老实了，后来。

一个是意外，两个是巧合。三个就值得思考了…每一个！

…有猫腻。

休息的间隙，伊莎又一次悄悄瞥了一眼阿力。

这家伙，今天一整天就没怎么抬过头。

只看得见，肩膀一直在可疑地耸动。

她心里…大概有数了。

视线越过“春风满面”的列小帅，不动声色地收回。声音略显疲惫，却异常清晰：

“最后一个。疾风迅龙，请吧。”

这是一位看起来年近五旬、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子，穿着半旧但整洁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夹。

他先是对着列小帅和伊莎微微欠身，又对屋内的魔幻车神们点了点头，眼神平和，不见惊讶或拘谨。

“尹正旭，叫我尹叔就可以。”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以前在几家制造企业做过高级工程师和技术管理，最近…公司结构调整，离开了。这是我的部分项目履历和专利列表。”他将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

列小帅拿起那份履历，目光扫过尹正旭曾任职的公司名称，眼中骤然泛起惊讶之色。

全是行业巨头，每一所叫出名字，就算是完完全全的门外汉，也大概率“略有耳闻”。

居然被他轻描淡写的“几家制造公司”带过去了。

列小帅将履历轻轻推向伊莎一侧。伊莎垂眸细读，目光定格在其中一行。

“尹先生，”她率先开口，还是使用了更正式的称呼，“您最近一份工作，是担任一家大型公司核心项目组的首席技术顾问，为期七年。据我所知，现在应该在攻坚阶段。”

“您选择了退出，为什么？”

问题直接，不留余地。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尹叔赞许地看了伊莎一眼。

“Dr.S很敏锐。简单来说，上一家公司，太标准化了。我想做一些更前沿、更有探索性的东西。恰好此时，C教授的演讲，对我非常具有启发意义。” 他说的同时，欣赏的目光一直落在列小帅身上，“而且这里，看简介，不像是框框条条很多的地方。”

列小帅发觉到他的关注，谦逊地笑了。

“谢谢尹叔的认可。您的经验，对我们而言非常宝贵。”他诚恳地说，“不过，大会本来就是以创新为主导，崭露锋芒的也有很多其他人，不乏与您同行的新锐。为什么偏偏会对我们这样有些…‘非常规’的研究所感兴趣？”

尹叔闻言，目光收回，又扫过房间里那些显然不属于任何常规自动化生产线的迷你车。

“我承认，”他表现得坦然，“贵所的研究方向和我过去的领域差异很大。但我非常认真地研读了那篇大会论文，里面关于能量结构与非标准空间利用的设想，虽然大胆，但其底层逻辑的严谨性，还有对‘效能’与‘适配性’的追求，让我看到了一些…超越现有框架的可能性。”

列小帅点点头，没有掩饰自己的顾虑：“尹叔，但您也看到了，我们研究所现在还很小，刚刚起步。无论是硬件条件，还是能提供的待遇和发展平台，恐怕都很难和您以前待过的大公司相比。我担心…”

他打住了，因为看见尹叔摆了摆手。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尹叔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那笑容里带着岁月沉淀下的豁达，“但是，到了我这个年纪…我该有的都有了。规模小，灵活。复杂的流程省去了。薪资…我奋斗那么多年，不是白干。早就不缺了。而年轻人，你要知道，我也年轻过。”

“有点怀念了。”他说。

话锋一转，他的目光聚焦到两人身上：

“而且，就我观察的这短短时间，”尹叔慢悠悠地道，“两位年轻人之间…似乎不需要太多言语沟通。让我想起一些以前…”

“年轻人才有的默契。一般的年轻人也没有。”

他的笑容近乎慈祥。

伊莎本来正听得认真，一下子…

又来了。比前面的人还更加细致入微。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阿力一边飞快地收拾着桌上的资料和水杯，嘴里哼着快活的小调；时不时停下，和魔幻车神伙伴们絮絮叨叨。

伊莎慢条斯理地将散落在面前的几份简历归拢到一起，动作优雅从容。列小帅靠坐在椅子里，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这样就好了，剩下的我处理。”他看着她叠好材料，自然而然开口。

“好。”她答应得异常爽快，整个人顺势往椅背里一靠，闭上了眼睛。

像在养神，或是神往着什么；又似乎…都不是。

室内渐渐安静下来。大概是疾风迅龙最先察觉了她需要休息，而后…大家心照不宣地沉默了。

阿力眨巴眨巴眼，莫名感到浑身凉飕飕的。

她什么都不说，也不大动，就在那里，某种诡异的气氛，就这样弥漫开了。

列小帅想她是不是累过头了，凑近想要探探她。

“阿力。”

她冷不丁开口，列小帅的动作僵在半空。

阿力吓了一跳。心理准备还是做少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属于“Dr.S”的审问气场，绝对权威，不容置疑：

“招聘启事。”

“给我看看原稿。”

“现在。”

列小帅眨巴眨巴眼。他诧异地看向伊莎。她不知何时睁的眼，那双眸子清明锐利，直直地看向阿力。

他顺势望去，就看到他那正眼神飘忽、汗流浃背、瑟瑟发抖、战战兢兢、扭扭捏捏、颤颤巍巍的小徒弟。

列小帅：“……”

回想今天一整天的连续“巧合”…他几乎是秒懂。他并不生气，反而——

更加的，“春风满面”。

不能表现…不能表现……

他能感到身后伊莎择人而噬的目光，铁了心兴师问罪的架势。

“咳咳…那个，阿力，”他只能干巴巴地插嘴，扶额苦笑，“你…给伊莎看看吧。”

此刻阿力的眼里，大概就是…

各回各窝、躲避火力、熟练无比的魔幻车神。

“我爱莫能助，你自求多福”的师父。

步步紧逼、毫不手软、冷若冰霜的师娘。

伊莎直起身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下巴轻轻搁在手指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阿力的心，拔凉拔凉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视死如归地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操作了几下，然后双手捧着，像呈上罪证一样，毕恭毕敬地递到伊莎面前。

“就…就在最下面…备注栏里…”他声音越来越小。

伊莎接过平板，列小帅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屏幕上正是那份对外发布的招聘启事，前面大段的职位描述、要求、待遇，严谨规范，直到最后……

【团队氛围补充说明】

本研究所核心成员，关系非同一般。应征者必须具备良好的包容精神，并对工作生活中可能出现的高强度默契互动具备基本耐受性与欣赏能力。

简言之：要加入，必须会吃狗粮。

伊莎：“……”

她的指尖停在屏幕上，半晌没动。耳根那点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至脸颊。

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最后只化为一声极轻的：

“阿力……”

说不上生气，只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羞窘，还有一丝丝的，嗯，难以置信。

列小帅凑在她肩头，将那段文字看得清清楚楚。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他连忙抿住嘴唇，试图压下那过于明显的笑容，但眼神实在是太亮了……惊动了伊莎。

她侧过头，那双青色的眼睛被红透的脸颊衬得更加的水灵清透，就那样瞪着他：

“你…你自己看你带出来的兵！上梁不正下梁歪…”

那语气，那音调，半是羞，半是恼。

列小帅连忙正色，好容易忍住，跟白天那样的，半是劝，半是哄：

“不笑了，不笑了。别生气…嗯？”

“我没生气！”

“阿力虽然夹带私货，但是吧，嗯…就，效果意外地很好啊。神来之笔，是不是？”

“……一天到晚就你理多！白天跟我扯什么‘因势利导’…现在又神来之笔？嗯？列小帅！”

她又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那，你说怎么办？”他嘴角一直要弯起来，拼命往下压。那双眼睛简直要黏在她身上，满是纵容爱意。

“……”伊莎微微转头，就看到阿力缩着脖子，双手合十，一副任打任骂之势。

就，她本来其实也算不上生气。

这孩子…她最后抿了抿唇，只是叹了一声：

“…下不为例。”

“谢师娘！”阿力简直热泪盈眶，强压跳起来的冲动，小心谨慎地，“那我…删了？”

“也…不用。”

“……？”阿力晕头转向，求救的眼神投向师父。

列小帅终于不再忍，笑出了声。他知道会这样；他的女朋友，真生气假生气，他能看不出来嘛？！

“下班啦。记得把门带上。”他笑道。

阿力如蒙大赦，该收拾的收拾，感激涕零地走了。

“你就惯着他吧…”室内空荡下来，她小声嘟嚷。

“你不是？”他一语道破，终于能把她搂进怀里，“‘也不用删’…留到什么时候，我的博士小姐？”

“啧…我高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

憋了一天，他搂得紧，又很轻。

她的发顶，山茶的香，像揉进了雨声，熟悉。此刻无人留意的桌上，安神茶杯，见了底。

一切都回到原点，仿佛顷刻之间。

至于——能留到什么时候？

也许啊……不会太久。

作者俺最近状况很不好…梦到什么写什么了属于是……一直在说随缘，不想消耗大家的期待

作者俺但是真的很努力不烂尾楼…一直在写……并且幸好囤了一点草稿，尽量保持规律更新吧

面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