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图……人……”
那三个字,像是淬了剧毒的冰针,顺着耳道狠狠扎进脑髓深处!
颅腔内回荡着那非人的、电子合成般的冰冷余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作呕的扭曲感。
身体里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又在下一秒被冻结成冰。
视野剧烈地晃动、旋转,油腻的面馆灯光变成模糊的光斑,老张那张油光光的脸,角落里食客的轮廓,都像劣质信号电视里的雪花点,滋滋啦啦地扭曲变形。
“呃…!”
一声短促的、被扼住喉咙般的呻吟从牙缝里挤出。
我猛地弯下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油腻的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胃里翻江倒海,刚刚吃下去的那点滚烫的面条和辛辣的汤水,混合着胆汁的苦味,疯狂地涌上喉咙。
“喂!小伙子!你怎么了?!”
老张惊惶的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棉被传来,带着嗡嗡的回响。
他似乎冲了过来,油腻的手试图拍我的背。
“别碰我!”
我几乎是嘶吼出来,身体像触电般猛地向后一缩,带倒了椅子,哐当一声砸在油腻的水磨石地上。
帆布背包被我死死抱在怀里,像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
平板电脑冰冷的棱角硌得生疼,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微弱的存在感。
幻觉?
还是现实?
那电话里的声音……
那直抵灵魂深处的三个字……
“拼图人”……
他在叫我!
他知道我在拼凑什么!他一直在看着!
就在外面?就在这雨夜里?那辆墨色的车?!
巨大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巨手,扼住了我的喉咙,也扼住了我的思维。
我蜷缩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牙齿咯咯作响,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耳鸣,仿佛那诡异的电流杂音从未消失,只是转入了我的颅内。
“哎哟喂!这…这可怎么好!”
老张急得团团转,想靠近又不敢,“要不要叫救护车?还是…报警?”
他最后两个字像针一样刺了我一下。
报警?
不!不能报警!陈锋会知道!
吴队会知道!他们会把我当成疯子关起来!林默…林默可能就在等着这个!
“不…不要!”
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破碎得像破风箱。
“我……我没事!低血糖……老毛病……”
我胡乱编造着借口,手指颤抖着摸索着想要爬起来,却双腿发软,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
汗水、雨水和因为剧烈呕吐而涌出的生理性泪水,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面馆那扇沾满油污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门上的铜铃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乱响
冰冷的雨气裹挟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完了!
还是来了!是林默的人?还是警察?!
我绝望地抬起头,视线被汗水模糊。
昏黄的灯光下,那人浑身湿透,黑色的夹克紧贴着魁梧的身形,头发一绺绺贴在额前,雨水顺着刚毅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他脸上带着焦灼和一种强压着的怒火,鹰隼般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蜷缩在墙角、狼狈得像条落水狗的我。
是陈锋
不是林默……
但此刻看到他,我心中却没有半分庆幸,反而涌起更深的恐惧和一种被扒光了示众般的羞耻。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知道了多少?!
“陆深!”
陈锋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几步跨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我。
他根本没理会旁边手足无措的老张,目光锐利如刀,在我惨白如纸、涕泪横流的脸上,在我怀里紧紧抱着的、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上,飞快地扫过。
那眼神,充满了审视、失望,还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起来!”
他低喝一声,大手像铁钳一样抓住我的胳膊,猛地将我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力道之大,让我感觉胳膊都要被扯脱臼了。
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他拎着,双脚虚浮地踩在地上,头晕目眩,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陈…陈队…我…”
我想解释,想告诉他化工院的发现,想告诉他那个恐怖的电话,想告诉他“拼图人”…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巨大的恐惧和病症带来的混乱,让我在他面前完全失去了语言组织能力。
陈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动作,将我湿透、沾满呕吐物污渍的外套用力裹紧,几乎是用拖的,拽着我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
经过柜台时,他脚步一顿,锐利的目光扫向目瞪口呆的老张。
“警察!”
他另一只手掏出证件,在老张面前快速晃了一下,声音冷硬,“这个人我们带走了。刚才发生的事,管好你的嘴!” 警告的意味毫不掩饰。
“哎…哎!明白!明白警官!”
老张吓得一个激灵,连连点头哈腰,看我的眼神瞬间从同情变成了看瘟神般的避之不及。
铜铃再次发出刺耳的声响。
冰冷的、夹杂着雨水的风猛地灌了进来,让我打了个剧烈的寒颤。
我被陈锋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塞进了停在门口的一辆黑色SUV后座。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冰冷的雨夜和老张面馆那点微弱的暖光,也隔绝了……可能存在的、来自墨色车窗后的窥视。
车内开着暖气,干燥而沉闷。
驾驶座上坐着年轻的技侦王浩,他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和一丝……
不易察觉的轻蔑?
随即又立刻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陈锋重重地甩上车门,坐进副驾驶。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后视镜里冷冷地注视着我,那目光像冰锥一样刺人。
“回局里。” 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命令道。
车子发动,驶入雨幕。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发出单调的“唰——唰——”声。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我自己无法控制的、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我蜷缩在后座的角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怀里的背包抱得更紧了,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我并非完全疯癫的东西。
平板电脑冰冷的触感隔着帆布传来,提醒着我刚刚获得的、关于林默的铁证,和那通足以摧毁心智的恐怖电话。
“为什么去化工院?”
陈锋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鼓膜上。
我猛地一颤,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他知道!他果然知道!恐惧瞬间攥紧了我。
“我…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大脑一片混乱。告诉他林默参与了X74项目?
告诉他我拍到了证据?
告诉他那个电话?
他会信吗?
他只会觉得我的被害妄想症又加重了!在没有任何实质证据支撑的情况下(背包里的平板此刻是非法获取的证据),这只会加深他对我的不信任,甚至可能…彻底剥夺我接触案情的资格!
“气味…”
我几乎是嗫嚅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徐教授…人皮书的气味…和三年前旧案…一样…我想去…确认一下…”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真相、又相对“安全”的解释。
“确认?”
陈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他终于猛地转过头,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着我,“陆深!你以为你是谁?!谁给你的权力私自闯入化工院?!还差点触发他们的安防系统?!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非法侵入!窃取机密!够你进去待一阵子了!”
他的怒火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我的脸颊。
我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手指死死抠着背包粗糙的帆布表面,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屈辱、恐惧、还有一丝被误解的委屈,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心脏。
“我…我只是…” 我想辩解,想说我找到了关键线索!但陈锋根本不给我机会。
“够了!” 他厉声打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深重的失望,“周扬的案子,明天上午九点,法院一审开庭。吴队让我‘带’你过去旁听。让你亲眼看看,什么是证据链!什么是程序正义!把你那些…不着边际的‘联想’和‘气味’,都给我收起来!”
周扬…开庭?
明天?
这么快?!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浇灭了我心头那点微弱的、想要分享证据的火苗。
不!不能在这种时候拿出来!
在陈锋如此愤怒、对我如此不信任的情况下,在即将到来的庭审现场……
我拍的那些照片,只会被视为精神病人病态的臆想产物,是干扰司法程序的非法证据!
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林默提前警觉!
我必须……
必须自己先消化掉这个信息。
必须找到一个更稳妥、更有力的时机,或者……
找到能将林默与周扬案直接联系起来的铁证!
车子在雨夜的街道上疾驰,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车窗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带。
车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陈锋不再看我,只是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出他内心的极度不悦。
王浩专注地开着车,仿佛后座根本不存在。
我蜷缩着,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丧家之犬。怀里的背包沉重如铅。
那冰冷的平板,那三张要命的照片,还有那如同跗骨之蛆般在脑海中回响的“拼图人”三个字…像三座沉重的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终于驶入熟悉的地方。不是警局大楼,而是后面那栋相对僻静的、灯火通明的刑警支队办公楼。
陈锋率先下车,拉开后门,冰冷的目光扫过来:“下车。”
我抱着背包,几乎是滚下车的,双腿依旧发软。
冰冷的雨水再次打在脸上,让我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丝。陈锋没再拽我,只是用眼神示意我跟上。
王浩停好车,也跟了上来,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走进灯火通明的办公楼大厅,值夜班的两个年轻民警看到我这副落汤鸡加精神崩溃的狼狈模样,又看到前面脸色铁青的陈锋,都明智地选择了低头假装忙碌,不敢多看。
陈锋没有带我上楼去办公室,也没有带去审讯室那种冰冷的地方,而是拐进了一楼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门牌上写着:物证临时保管室(待检)。
里面空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有几个带锁的铁皮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纸张灰尘混合的味道。
“在这里待着。”
陈锋推开门,语气不容置疑,“把湿衣服换了。”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塑料盆里叠放的一套灰色、浆洗得发硬的、明显是看守所配发的旧衣裤。
“天亮之前,哪也不许去!手机交出来!” 他伸出手。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紧抱的帆布背包。
手机…就在里面。还有那个平板…那些照片…
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眼神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陆深!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颤抖的手指,拉开背包拉链,摸索着掏出那部还在滴水的旧手机,屏幕碎裂的痕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放到了陈锋摊开的手掌上。
冰凉的金属外壳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
他看也没看,直接将手机揣进了自己夹克的内兜里。
目光,却依旧锐利地钉在我怀里的背包上。“包。”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要搜包?!那平板…
“陈队…里面…只是些私人物品…” 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私人物品?”
陈锋冷笑一声,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帆布,看到里面那个老旧的平板。“陆深,你今晚的行为,已经严重越界了!我让你在这里待着,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别挑战我的底线!把包给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抗拒的威严。
我知道,没有退路了。再僵持下去,只会让他更加怀疑,甚至可能直接动手抢夺。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涌上。我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将怀里的帆布背包递了过去。
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陈锋一把抓过背包,动作粗暴。
他拉开拉链,看也不看,直接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那张光秃秃的金属桌上!
哗啦!
几件揉成一团的、同样湿透的换洗衣物,一个瘪瘪的钱包,几片不知道什么用的药板,还有……那个老旧的平板电脑。
它躺在杂乱的物品中间,黑色的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屏幕碎裂的纹路像蛛网般蔓延。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陈锋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精准地落在了那台平板上。
他伸出手,拿起了它。冰冷的金属外壳在他宽大的手掌里显得格外脆弱。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按在了侧面的电源键上。
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幽蓝的光芒,映亮了他冷硬的下颌线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屏幕上,赫然是——那张清晰的、拍摄着深蓝色档案夹封面,项目编号 X74-0815 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