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走廊顶灯的光线惨白而冰冷,像一层凝固的霜,均匀地涂抹在光洁的地砖和两侧紧闭的门板上。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味和一种属于高强度运转后的、混杂着疲惫与隐隐兴奋的气息。
结案了。
这三个字像无形的潮水,冲刷着走廊的每一个角落,也冲刷着每一个步履匆匆的警员脸上紧绷的线条。
一种如释重负的松懈感在无声地蔓延。
我像个影子,贴着冰凉的墙壁,被小李半引导、半押送着,沉默地行走在这片“胜利”的氛围里。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空洞而清晰。
身体里残留的脱力和眩晕感依旧沉重,每一次抬脚都像拖着灌铅的沙袋。
手腕上被陈锋钳出的深红指印在袖口下隐隐作痛,提醒着刚才在休息室里那场单方面的、毁灭性的宣判。
小李走在我侧前方半步,刻意保持着距离。
他年轻的脊背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姿态,但紧绷的肩膀和偶尔飞快瞥来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复杂——
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放松,混杂着对身后这个“麻烦”的警惕和那点挥之不去的、令人烦躁的怜悯。
“陈队说…让我送你回去。”
小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像在宣读一份通知。
我没有回应。
目光空洞地掠过前方一个拐角。
那里,物证室厚重的金属门敞开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正推着一辆装着几个银色证物箱的小推车出来,和另一个抱着文件的警员低声交谈着什么。他们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
“……周扬那小子,看着蔫了吧唧的,下手真他妈狠!”
“恒温箱和手套都找到了,铁证如山!这下吴队该放心了……”
“总算能喘口气了,这案子邪性……”
他们的交谈像细碎的冰渣,灌进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在宣告着那个“完美”的结局。
周扬认罪了。
物证链闭合了。
结案报告大概已经在打印了。
一切都结束了。
那根蓝黑色的纤维?
它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扫进了“无关”的角落。
那股独特的鞣制气味?
被归入了周扬购买试剂的“合理”范畴。
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比警局走廊的冷气更甚,从脚底蔓延上来,冻结了四肢百骸。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窒息感。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按照某种设定好的剧本运转,而我这个带着“病症”的闯入者,所有的挣扎和直觉,都成了剧本里一个可笑的、被标注为“妄想”的注脚。
就在我们即将拐过那个通往大厅的转角时,物证室的门里又快步走出来一个人。
是那个年轻的痕检员小张。他脸上带着一种完成分析后的释然,手里捏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他一眼就看到了我们,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飞快地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公事公办的漠然。
他径直走向小李,将手里的报告递了过去。
“李哥,之前徐教授书房书架缝隙里找到的那根纤维,实验室的初步分析报告出来了。”
小张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足够清晰。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所有的疲惫和麻木瞬间被一种尖锐的、孤注一掷的紧张感刺穿!
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几张薄薄的报告纸上。
小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他下意识地接过报告,低头扫了一眼。
“哦?结果怎么说?” 他的语气带着点例行公事的随意。
小张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速清晰地汇报道:“纤维材质确认了。是初剪羊毛(Virgin Wool),而且是经过特殊防缩处理的顶级品类。品牌特征非常明显,初步比对,高度吻合Loro Piana这个意大利奢侈品牌的特定西装面料。”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种面料极其昂贵,透气性和垂坠感都极佳,但……耐磨性相对较差,容易在剧烈摩擦或勾挂时脱落细微纤维。”
Loro Piana?
意大利奢侈品牌?
顶级西装面料?
这几个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死寂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不是徐怀明的!
果然不是!
那个沉迷故纸堆的老教授,绝不可能穿这种动辄几十万一套的顶级西装!
这纤维……
它真的属于那个在现场制造了那本恐怖“作品”的人!
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看!我说过!它有问题!它不属于那里!
然而,小张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不过,”
小张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专业人员的冷静和一丝……
遗憾?“实验室也做了微量成分分析。纤维上除了灰尘和微量木质碎屑(来自书架本身),没有检测到任何与本案相关的物质残留。没有血迹,没有皮肤组织,没有化学试剂痕迹,什么都没有。”
他摊了摊手,“换句话说,它很可能是以前某个访客(也许是穿高档西装参加学术会议的学者)不小心遗落的,或者……就是徐教授自己某件不常穿的高档衣服上掉落的。时间久了,嵌进了书架缝隙深处。仅此而已。”
小李原本还有一丝好奇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变成了彻底的“果然如此”。
他“哦”了一声,随手翻了翻报告,脸上露出“白忙活一场”的表情。
“我就说嘛,那么小一根毛线,能有什么大不了的。陈队说得对,无关紧要。”
他随手把报告卷了卷,塞进了自己制服的上衣口袋,像是处理掉一份无用的通知单。
无关紧要。
仅此而已。
白忙活。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我刚刚燃起一丝火星的希望上,将它彻底碾碎。
实验室的“科学”结论,彻底宣判了那根纤维的“死刑”。
它被钉上了“偶然”、“无关”的标签,成了结案报告中一个无足轻重的注脚。
我的所有坚持,在“科学”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小张完成了汇报,冲小李点点头,目光再次掠过我的脸,那眼神里的漠然更加清晰,仿佛在无声地说:看,你的“重大发现”,不过如此。
他转身,快步朝技术科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小李。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李看着我骤然失血般苍白的脸和死死攥紧的拳头,似乎想安慰两句,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陆顾问,走吧。陈队交代了,得把你安全送回去。”
安全送回去?
像处理一件危险的垃圾,打包送回那个布满锁链的囚笼?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陈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拐角。他显然刚从审讯室或者领导办公室出来,脸色依旧阴沉,眉宇间压着浓重的疲惫,但那股被压抑的怒火似乎暂时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我和小李,以及小李口袋里露出的那卷报告纸的一角。
他几步就走到我们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将走廊惨白的光线都遮挡了大半。
“报告出来了?”
陈锋的声音低沉沙哑,目光扫向小李的上衣口袋。
“是…是的,陈队。”
小李连忙把那卷报告掏出来,双手递给陈锋,“小张刚送来的。那根纤维…是Loro Piana的顶级西装料子,但…没检出任何涉案物质。结论是…无关紧要。”
他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偷眼观察着陈锋的脸色。
陈锋接过报告,甚至没有翻开,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随意地翻看了一下卷起的边缘。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果然不出所料”的冰冷了然。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份早已预料到的、令人厌烦的垃圾邮件。
他抬起眼,目光像两束冰冷的探照灯,直直地刺向我。
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在休息室里的狂怒,只剩下一种深重的、冰冷的失望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切割界限的决绝。
“听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板上,带着千钧之力,“无关紧要。陆深。”
他向前逼近一步,巨大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他身上残留的烟味和警局特有的气息混合着,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我不管你在现场闻到了什么狗屁气味,看到了什么狗屁幻觉,”
陈锋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扎进我的神经,“也不管你从哪个犄角旮旯扒拉出什么无关紧要的线头!从现在开始,这个案子,结束了!周扬就是凶手!证据链完整!程序合法!你,听明白了吗?!”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我的眼睛,里面翻涌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种近乎残忍的警告。
“你所谓的‘协助调查’,到此为止!我不会再让你踏进任何一个现场!不会再让你接触任何一份卷宗!更不会再让你用你那该死的‘被害妄想’去干扰我的工作!干扰司法程序!”
他每说一句,语气就更重一分,像重锤砸下。
“要么,”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在强压着最后一丝耐心,“你现在立刻、马上,跟小李回去,回到你那个布满了七道锁的安全屋里,安安静静地待着!该吃药吃药,该看病看病!”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磐石般的决绝,“要么……”
他的目光猛地扫过小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威势,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响:
“小李!现在就给我把他铐起来!以妨碍公务的名义!直接扔进滞留室!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是!陈队!”
小李被这声爆喝吓得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腰板,右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金属手铐上!
他看向我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执行命令的紧张和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冰冷的金属手铐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刺眼而冷酷的光泽。
空气凝固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陈锋那如同实质的怒火和冰冷的决绝,小李按在手铐上蓄势待发的手,还有我背后那堵坚硬、冰冷的墙壁……
构成了一张无处可逃的网。
锋刃之下,再无转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