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廉价咖啡和旧家具混合的沉闷气味。
一张掉了漆的铁皮桌子,两把磨破了人造革的塑料椅子,角落里一个饮水机发出轻微的嗡鸣——
这就是警局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专门用来“安置”我这种麻烦人物的地方。
我瘫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绵绵地陷进那并不舒适的椅背里。
冷汗浸透的T恤贴在皮肤上,冰凉粘腻。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残留的眩晕和针扎般的疼痛。
喉咙里干得冒烟,残留着嘶吼后的灼痛和苦涩。
刚才在观察室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性的崩溃,像一场席卷而过的风暴,留下满地狼藉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小李站在门口,身体微微侧对着我,保持着一种既能看守又能随时反应的姿势。
他年轻的脸庞上,之前的警惕和戒备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一种混合着后怕、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地从饮水机旁拿过一个一次性纸杯,接了杯凉水,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陆顾问…喝点水吧。”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没动。
目光空洞地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块污渍,形状像一只扭曲的眼睛。
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轰鸣,像无数碎片在疯狂撞击。
审讯室里周扬那张充满疯狂和恐慌的脸,单向玻璃后陈锋那暴怒的眼神,还有……
那瞬间淹没一切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皮革鞣制气味、硝烟味、血腥味……
老赵倒下的身影,凶手狞笑的半张脸……
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搅成一锅滚烫的毒粥,在脑海里翻腾、灼烧。
“我…我刚才……”
我试图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周扬…他说…针脚……”
小李立刻紧张起来,身体绷直:“陆顾问,陈队说了,让你先冷静!别再想审讯的事了!”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眼神里充满了“求你别再惹事”的恳求。
我闭上了嘴。
一股冰冷的无力感再次将我淹没。
是啊,谁会相信一个在关键时刻崩溃失控的疯子的话?
谁会去在意一个妄想症患者捕捉到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破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嗡鸣的饮水机噪音中缓慢爬行。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隔壁审讯室的动静完全被隔绝了,但那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压力,却透过墙壁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周扬会认罪吗?
陈锋会相信他那些漏洞百出的细节吗?
那根蓝黑色的纤维……
还有那股独特的气味……
它们就这样被彻底遗忘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陈锋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眉宇间压着浓重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和疲惫。
他身上的冲锋衣沾了些许水渍,头发也有些凌乱,显然刚才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交锋。
他看也没看我一眼,目光直接扫向小李,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去物证室,把编号X-074的证物箱拿过来。现在!”
“是!陈队!”
小李如蒙大赦,立刻应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休息室,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里。
门被带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陈锋。
压抑的沉默如同实质般膨胀开来,几乎要撑破这狭小的房间。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怒火,像无形的火焰在熊熊燃烧。他几步走到桌边,没有坐,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终于转向我,里面翻涌着冰冷的、几乎要将我冻结的怒意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
“满意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力量砸过来。
“陆深?嗯?在审讯最关键的时候,当着嫌疑人的面,来这么一出惊天动地的‘表演’?你是生怕他不知道隔壁有人在看他?生怕他不知道警方手里还有你这个‘特殊顾问’?!”
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握紧,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那瞬间的幻象,想解释那无法控制的PTSD爆发,想解释周扬那句“从内向外缝”的供词可能存在的巨大问题……
但所有的解释在他那冰冷的、充满失望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我…我控制不住…”
最终,我只能挤出这么一句干涩的、连自己都觉得无力的辩解。
“控制不住?!”
陈锋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咚”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纸杯都跳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片。
“这里是警局!是命案现场!不是你家卧室!更不是你发疯的地方!你知道你刚才那一嗓子,差点毁了什么吗?!周扬的心理防线刚刚松动!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低吼着,额角的青筋都凸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愤怒到了极点。
“他…他认罪了?”
我避开他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声音干涩地问。
“认了!”
陈锋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味道,“被你那么一吓,他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后面问什么都一口咬定是他干的!细节?哼!” 他冷笑一声,充满了讽刺,“他现在就是个滚刀肉!反正死罪难逃,细节对不上?推给紧张、推给记错了!你能拿他怎么样?!”
我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
我的失控,非但没有揭穿可能的漏洞,反而给了周扬一个完美的借口来模糊所有的不合理之处!
甚至可能……
让他更加坚定了“认罪”的决心?
为什么?
是因为恐惧?
还是因为……某种更深层次的暗示或威胁?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小李抱着一个银色的金属证物箱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
“陈队,X-074。”
陈锋看都没看那箱子,依旧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的怒火熊熊燃烧,但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疲惫和无奈。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即将爆发的火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陆深,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闭嘴!老老实实待着!再敢多说一个字,再敢靠近任何跟案子有关的东西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小李,“小李,直接给我把他铐在暖气片上!这是命令!”
小李被陈锋的语气吓得一哆嗦,立刻挺直腰板:“是!陈队!”
陈锋不再看我,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他失控。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那个银色证物箱,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把它捏碎。
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休息室,沉重的脚步声带着压抑的怒火,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再次被关上。
狭小的休息室里只剩下我和一脸紧张的小李。
空气里弥漫着陈锋留下的怒火余烬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靠着冰冷的椅背,闭上眼,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彻底淹没。
手腕上被陈锋钳出的指印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我的狼狈和彻底的失败。
小李默默地收拾着桌上洒出的水渍,动作有些僵硬。
他不敢看我,也不敢说话,只是忠实地执行着陈锋的命令,像一尊沉默的守卫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休息室里只有饮水机轻微的嗡鸣和小李偶尔挪动脚步的声音。
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周扬认罪了。
警方找到了“完美”的凶手。
所有的疑点似乎都可以用“学生紧张”、“手法模仿”来解释。
那根蓝黑色的纤维?
那独特的鞣制气味?
还有我瞬间捕捉到的周扬供词中的矛盾点?
谁还会在乎?
它们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就沉入了冰冷的黑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要将我吞噬时,休息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那个在徐怀明书房里发现纤维的年轻痕检员,小张。
他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和一丝发现新线索的兴奋。
他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
“李哥,”
小张没注意到角落里的我,或者根本不在意,直接对小李说,“周扬公寓的阳台监控录像调出来了!清晰拍到他昨晚九点四十三分翻窗进入徐教授家!时间完全吻合!”
小李眼睛一亮:“太好了!这下证据链齐了!”
小张点点头,翻看着手里的报告:“还有呢!技术队那边刚发来的消息,在周扬租住的那个小单间里,搜出了一个小型恒温箱!里面残留的化学物质成分,初步分析,和现场人皮书鞣制残留物高度一致!还有,” 他指着报告上一行字,“在恒温箱旁边的垃圾桶里,找到了沾有少量鱼油和那种‘特殊鞣革助剂’的棉纱手套!上面提取到了周扬的指纹!”
动机(仇恨)、时机(监控)、知识(搜索记录)、工具(化学试剂购买记录及残留物)、物证(手套指纹)……
一条冰冷、坚硬、环环相扣的证据链,在短短时间内,被迅速锻造完成!
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指向唯一的结论:周扬,就是凶手!
“太好了!”
小李兴奋地一拍手,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这下板上钉钉了!陈队那边审讯压力也能小点了!”
小张也露出了轻松的表情:“是啊,总算能结案了。这种案子,太瘆人了。”
他收拾好报告,转身准备离开,临走前才像是想起什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疏离和不易察觉的轻视,仿佛在看一个与这“完美”破案成果格格不入的、多余的麻烦。
门再次关上。
小李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他看向我,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我依旧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的样子,又讪讪地闭上了嘴,只是忠实地守在门口。
休息室里恢复了死寂。饮水机的嗡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结案了。
一个“完美”的结局。
一个被仇恨吞噬的学生,一个充满“仪式感”的复仇。
一切都“合理”了。
那根蓝黑色的纤维?
它安静地躺在证物箱深处,被贴上“无关织物”的标签。
那股独特的、带着苦杏仁味的鞣制气息?
它被归咎于周扬购买的“特殊鞣革助剂”。
而我那瞬间捕捉到的、关于针脚方向的矛盾?
被淹没在“凶手紧张记错”的合理解释里。
冰冷的绝望,像这警局休息室里沉闷的空气,一丝丝地渗透进骨髓。
我缓缓睁开眼,目光空洞地投向天花板惨白的灯光。那灯光刺得眼睛生疼,视野里仿佛又出现了那本人皮书在桃木匣子里泛出的、令人作呕的灰败光泽。
恶意。
冰冷的、巨大的恶意。
它不仅仅在那本人皮书上。
它在这条看似完美无缺、实则可能掩盖了更深黑暗的证据链里。
它在周扬那充满疯狂却又在细节追问下骤然恐慌的眼神深处。
它像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拼图,正被一只冰冷的手,一块一块地、严丝合缝地拼凑起来。
而我们,所有人,都只是拼图上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