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开始变得温和。
校园里的木棉花含苞待放,阳光像一层透明的金粉洒在教室窗台上。天气不冷也不热,刚刚好,像一双安静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心头。
顾熙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翻着一本已经阅读过数次的书。她的动作一如往常:小幅度,不引人注目。笔记本就摆在她手肘边缘,像是随时准备记下某句话、某个想法,或某个藏在心底的情绪。
这本笔记本对她而言,不只是纪录课业的工具,而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的缓冲地带。它记下她说不出口的话,听不见的心跳,和那些她不愿意遗忘的细节。
像是她第一次注意到——
“这个班级比我想像中热闹,但我还没有不习惯。后排有人总是用笔敲桌面,节奏像某首老歌的副歌段。我觉得,可能是沈予琛。”
她没有把他的名字写得特别,甚至连标点都没用,只是在某一页的角落简单标注。就像怕太用力了会惊扰什么,又像是下意识地想留下那一刻。
在别人眼中,顾熙然依然是那个不说话、不多笑、不参与班级八卦的神秘女生。但她的眼睛,总在看——看天气、看光影、看人来人往,也看一个总坐在她后面,嘴巴停不下来、笑容懒洋洋的少年。
——
教室里的氛围渐渐变了。
不是什么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潜移默化。沈予琛开始收敛他在课堂上的喧闹,不再随便乱说话,也不再在下课时吆喝全班一起打闹。他坐回座位时会顺手帮她拉上歪掉的窗帘,有时她没带讲义,他会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分一半给她。
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刻意表现。
但这种细节,顾熙然全都记住了。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有些靠近,是不需要声音的。他只是坐得比别人近,呼吸声恰好落在我能听见的频率。”
——
这天的午后,学校社团部办了一场“诗与声音”的即兴创作比赛,形式自由,只要能现场创作三行诗,配上任何声音元素,都能上台发表。
本来没多少人感兴趣,但沈予琛不知哪根筋不对,主动报名了。
沈予琛我可以找人搭档吗?
他问工作人员时,语气带着平常的玩笑意味。
工作人员可以,不过内容要现场创作。
他转头看了一圈台下,视线最后停在那个安静坐在第三排的女生身上。
沈予琛顾熙然。
他喊。
现场一片骚动。
她抬起头,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静,没有惊慌,没有羞赧,只是像听见老师点名一样站了起来,走向台前。
两人站在台中央,一个手插口袋,一个抱着笔记本。
沈予琛我弹吉他,你念诗。
沈予琛低声说。
顾熙然……我没有准备诗。
她小声回应。
他指了指她怀里的笔记本。
沈予琛用你平常写的就好。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翻到某一页,点头。
音乐声缓缓响起,是一段清淡的吉他和弦,配着春季午后微微开窗洒进的光线,整个会议厅变得安静得像一座藏书馆。
她开口时,声音轻得像风——却每个字都落进人心里。
顾熙然我把春天写进日记里,没有日期。他不属于哪一天,只是某个时间的光线刚好很温暖。而那天,我刚好不那么冷。
三行诗念完,全场静默了几秒。
然后爆出掌声。
不只是因为这段诗有多么动人,也不只是因为旋律好听。而是因为——有些情绪,是可以在那几秒钟之内,直抵内心的。
坐在最前排的评审轻声说。
评审她不是在念诗,她是在活着。
——
比赛结束后,沈予琛跟在她后面一起走出会场。他没有开玩笑,也没有打闹,只是静静跟着。
走到校园小径尽头时,他终于开口。
沈予琛你的诗……很厉害。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顾熙然我只是把看到的,写下来。
沈予琛那天是什么日子?那个春天,什么时候的?
她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回答。
顾熙然我转学的那天。
沈予琛站在她身后,忽然想起那天的天气,阴阴的,还飘着细雨。风从教室外灌进来,她的发丝被吹起,一半遮住了眼睛。
原来,她记得那天。
而她的日记里,把那天,叫做“春天”。
——
后来,三年三班的公告栏多了几张书法诗条,全是三行诗,没署名,但笔迹一样漂亮。
“如果一个人可以变得温柔,那一定是因为有人替他遮过风。”
“我站在风里,没有撑伞,是因为我知道有人会来。”
“青春是什么?是你路过我的时候,我刚好没低头。”
没有人问是谁写的,却有不少人拍照分享,有人甚至偷偷在网上留言说:“写这些诗的人,是不是恋爱了?”
而沈予琛,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读着那张贴在布告栏上的最后一首诗,微笑不语。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笑,是肯定。
有人把春天写进了日记,而他,刚好是那个出现在春天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