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歌行44

【该清的障碍，一点没留。】

白夙喉间低低应了一声，算是收到。

指尖的动作却停了下来，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问道，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探究，「必须萧崇登基？」

话音落下的瞬间，意识里的珞似乎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珞的身形在白夙身前缓缓凝实，一袭银灰色劲装衬得动作愈发利落。

他单膝跪地，垂眸答道：【也不是。】

指尖在膝头轻轻蜷起，珞抬眼看向白夙，语气比在意识中多了几分斟酌。

【萧崇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民心所向，又无明显短板。】

【但并非唯一。】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大人有意，换旁人也并非不可行。】

【只是动静会大些，需重新铺陈布局，风险也会翻倍。】

白夙指尖在桌面轻点的节奏慢了下来，目光落在珞微垂的发顶：「风险？」

白夙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极淡，落在平静的面容上，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转瞬又凝住。

他垂眸看着跪在身前的珞，眼神里瞧不出半分波澜。

可珞后背的寒毛却倏地竖了起来——他太清楚了，这不是平静，是风暴来临前的死寂，是藏在温吞水面下的疯癫。

「我若是杀了除萧瑟之外的所有萧氏呢。」他慢悠悠地开口，语调轻得像一阵风。

「你说，这个世界会不会——」

「砰～的一下崩掉。」

珞心头猛地一沉，刚要抬头劝阻，喉间的话却被白夙突然爆发的笑声截住。

那笑声不似寻常，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又藏着点说不清的凉薄，在空荡的房间里荡开。

「开个玩笑。」

白夙敛了笑，指尖重新落回桌面，仿佛刚才那瞬间的疯狂从未出现过，「何必这么紧张。」

「再说，我可舍不得我在这个世界的——爱人。」

珞跪在原地，额角已沁出细汗。

他知道，这玩笑里藏着的，未必全是假的，珞的脊背绷得更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成了拳。

他当然知道。

白夙来到这个小世界之前，那1964个灰飞烟灭的世界，便是他随行见证的碑铭。

那些曾在星图上闪烁过的光点，如何在这位大人的一念之间归于虚无，珞比谁都清楚。

方才那句“玩笑”，于旁人是惊悚，于他却是刺骨的真实——这位大人从不是在说笑，他只是在掂量，掂量这个世界是否值得他高抬贵手。

珞低着头，不敢让白夙看见自己眼底的惊悸，和那一闪而过的痴迷。

白夙见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他缓缓俯身，伸出食指，轻轻挑起珞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指尖微凉的触感落在下颌，珞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他能清晰地看到白夙眼底深处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像是藏着无数个崩塌的世界碎片，既危险，又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威慑力。

「怎么，怕了？」白夙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慵懒的笑意，指尖却微微用力，「在我身边这么久，还没习惯？」

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把话都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这位大人的脾性从来如此，温柔是假象，疯癫才是底色。

珞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被白夙指尖挑起的下巴无法动弹，只能被迫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麻。

偏偏就是这样疯癫又强大的人，让他克制不住地心动。

他想起初遇时的场景，意识刚与这位大人绑定，便被那股毁天灭地的气息碾碎了大半灵识。

他跪在虚空中拼命求饶，将自己所有的价值、所有能为他所用的本事一股脑倒出来，才换得白夙那点转瞬即逝的兴趣——"那便留着你吧。"

这才有了后来的穿梭，后来的追随。

这些年，他看着白夙偶尔展露温柔，看着他对某些人和事流露片刻的在意，差点就忘了——。

眼前这人抬手就能覆灭一个世界，而自己，不过是他随手留下的、恰好有点用的东西。

可心动这东西，哪由得人控制。

珞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不敢。】

白夙捏着珞下巴的指尖骤然加力，那点微痛让珞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不是不想。」他慢悠悠地重复，尾音拖得极长，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而是不敢？」

珞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蝶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没等他理清楚翻涌的爱意，白夙突然轻笑出声，那笑声里裹着几分戏谑，几分凉薄。

「喜欢我？」

三个字像惊雷炸在珞耳边，他猛地瞪大眼睛，瞳孔骤缩，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惊讶什么？」白夙松开手，指尖转而轻轻摩挲着他方才捏过的地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你我签订的主仆契约。」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落在珞耳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心里想的什么，我全部都知道。」

珞猛地低下头，额角抵着冰冷的地面，连呼吸都忘了。

原来那些被他拼命压抑的心思，那些藏在恭敬背后的悸动，早已在这位大人眼前暴露无遗，像摊在阳光下的水渍，无所遁形。

白夙直起身，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袖口褶皱，目光落在珞紧绷的侧脸上，笑意里添了几分玩味。

「取悦我。」

轻飘飘三个字，却像带着无形的重量，砸在珞心头。

他猛地抬头，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惶，嘴唇动了动，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白夙挑眉，似乎很满意他这副失措模样，指尖在他下颌线轻轻一点。

「怎么，做不到？」

珞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乱绪。

他知道，这位大人从不是在索要温情，只是在玩味一场掌控。

而他能做的，唯有依从。

但他做不到这样。

他想要的是白夙的心。

可他忘了，白夙对不爱的人，向来残忍又没有耐心。

白夙看着低垂着眉眼，久久没有回应的珞，眼底那点玩味渐渐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漠然的平静。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真心，更不是这小心翼翼藏着的悸动。

而是绝对的服从。

就像摆弄一柄趁手的剑，不必在意它是否有自己的意志，只需知道，握住剑柄时，它能精准地刺向任何他想让它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