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将长剑甩进剑鞘,震得木架发出吱呀哀鸣,他垂眸冷笑,将染血的帕子掷在桌上:“看什么?觉得我残忍?”
“你救得了一时,救得了一世?”尾音像淬了冰的钢针,扎得空气都泛起冷意。
“我给过他们机会,第一刀,冲我头顶砍了过来。”
“第二刀,冲我咽喉而来。”
“第三刀,他们还是想杀我。”
“你要知道,事不过三。”白夙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容,扭曲如同深渊里爬出的恶鬼,令人脊背发凉。
“我就是这样的人,接受不了的话,那便道不同,不相为谋。”白夙一字一句道。
“我没有觉得你残忍!”雷无桀目光坦荡,喉结滚动着,“我只是想知道缘由。”
“而且,你不过是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所想保护之人。”
萧瑟微微颔首,他虽然什么也没说,此刻却无声的表达了他的立场。
白夙上扬的嘴角猛地僵住,垂落的发丝遮住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才抬眼,眼底翻涌的情绪如同暴风雨前的暗云。
下一刻,他忽然扬眉一笑:“既如此,那便——先赔钱吧。”
雷无桀与萧瑟皆是一愣。
顺着白夙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大堂内十几张桌子被炸得七零八落,小二也被砸的头破血流,就连地板上都被炸出了几个坑。
雷无桀满脸通红,一时语塞。
“一百两银子。”萧瑟向雷无桀伸出手,那双手洁白修长,在雷无桀眼中却比钢刀更可怖。
“我没钱!”雷无桀后退一步,随即眼睛一亮,“但我马上就有了!我要去雪月城,到了那里便能还钱!”
“雪月城?”白夙与萧瑟异口同声。
白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下巴,像是怀念着什么,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笑,“那便去雪月城吧。”
萧瑟心中盘算片刻,点头道:“我们跟你同去。”
见雷无桀应允,他又眼波一转,露出狡黠笑容,“事后还账,需付利息,一共五百两。”
雷无桀瞬间呆立当场。
萧瑟望着漫天飞雪,低声呢喃:“许久未曾踏足江湖了。”
随即高声唤道:“备马!”
三匹骏马踏雪而行。
白夙白衣如雪,衣料挺括如刀裁,暗绣的荆棘纹样在雪光中若隐若现,玄铁狼头扣在领口泛着冷光,下摆银铃随步伐轻响,宛如寒夜狼嚎余韵,周身气场冷冽逼人。
萧瑟窝在狐裘中,狭长凤眸微眯,裘皮绒毛随呼吸起伏,像一团将融的云。
雷无桀身着红色单衣,胸膛裸露在寒风中,腰间酒葫芦的铜铃与酒液晃动声交织,尽显少年意气。
“这马竟能在雪地自如奔驰,真是神骏!”雷无桀赞叹道。
“那是自然。”白夙笑答,“此马可是千金难求的,日行千里也不在话下。”
“五花马,千金裘!我萧瑟用的,必是最好的。”萧瑟回头望了眼雪落山庄,他已留下银两让小二修整。
却又隐隐觉得,自己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
风雪如絮,将天地裹进一片苍茫。
赶路的三人远远望见前方隐现的庙宇轮廓,雷无桀率先勒马,喜道:“有地方避雪了!”说罢便策马奔了过去。
白夙驭马跟在后面,尚未踏入庙门,鼻尖已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气息。
那香气混在烟火与雪气中,极难察觉,却逃不过他的感知——这是江湖中某派秘传的熏香,常用于隐匿气息。
他踏入殿内时眼都未抬,指尖却已悄然搭上腰间的听雪剑剑柄,仅凭气流的细微波动,瞬间便锁定了房梁之上的藏身处,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仿佛一无所觉。
“这雪也太大了,到底还要下多久才能消停!”雷无桀大步冲进庙中,一屁股坐在供桌旁的石阶上,少年人的抱怨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
萧瑟慢悠悠地晃进来,裹了裹身上的狐裘,语气慵懒:“哼,要不是我的马是千里挑一的神骏,我们早就被雪埋了。”
“喂喂喂,你这一路念叨多少遍了?你是个卖马的么?”雷无桀听得不耐烦,翻了个白眼。
“好了。”
清冽的声音骤然响起,如碎冰击玉,瞬间压下了两人的争执。
白夙不知何时已立在供桌旁,月白长袍上凝着的薄雪正缓缓消融,水珠顺着衣料的暗纹滑落,像披了片流动的月光。
他转身时,腰间银铃轻响,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内荡开涟漪,“先把火生起来,再吵下去,庙里的佛祖都要嫌聒噪。”
他说着,抬手拂过供桌表面,指尖触到一丝残留的暖意。
方才捕捉到的气息在此处更浓了些,心中了然,这藏在房梁上的人,方才还在这里。
“好嘞!”雷无桀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蹲到墙角的柴堆旁。
刚把燧石敲出火星,指尖突然僵在半空,“奇怪,这庙里怎么不冷?”他伸手贴了贴冰凉的石壁,又狐疑地扭头看向两人,“似乎...刚有人生过火?”
萧瑟俯下身,指尖轻碰地上的草灰,抬眼看向白夙,语气带着确认:“是热的。”
就在此时,房梁上闭目的唐莲猛地睁开眼睛。
他本是奉命在此等候接头人,见这三人闯入,还察觉出了烟火残留,便以为是敌袭。
只见他身形一翻,悄无声息地垂直落下,指尖的刃夹已然握紧,直冲着离他最近的萧瑟而去。
“太好了,这样就方便了!”雷无桀压根没察觉危险降临,反而因柴草干燥而喜形于色,“我还怕草是湿的,怎么都点不着呢。”
唐莲的动作猛地一顿,心中暗忖:莫非只是寻常赶路人?
他急忙从袖中甩出一条细线,缠在横梁之上,借着拉力迅速退回了房梁后,隐去了身形。
下方三人已然生起了火堆,围坐在一起烤手取暖。
唐莲就着火光仔细打量,只见穿红衣的少年面容俊秀,透着一股莽撞的意气;
穿狐裘的男子慵懒地靠在柱子上,眉眼间藏着几分狡黠;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立在佛像阴影下的白衣人。
“是他。”唐莲心中一震。
佛像旁的阴影忽地一动,白夙缓缓转过身来。
雪色长发如瀑垂落肩头,发间的墨玉冠在火光下泛着冷光,眉眼如刀刻般凌厉。
火光掠过他冷白的皮肤,映得那双凤目像是淬了霜的琉璃,眼角的泪痣在月光与火光的交织下,美得惊心动魄。
他早已察觉到唐莲的注视,却并未点破,只是眸光微转,扫过房梁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