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月光把巷子切成明暗两半。张建军的手还攥着我手腕,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他的疤痕。
"先去我那儿。"他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哑。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和1980年那晚一模一样。
我没有说话。风裹着馊味从筒子楼飘过来,赵雅雯家的编织袋还堆在门口,隐约能看到露出的药瓶标签。去年手术留下的缝合线在他手背凸起,像条僵死的蜈蚣。
他家门锁着,钥匙插在锁孔里转不动。"掰开点。"他贴着门缝往里看,"我妈肯定又把东西藏柜顶了。"
我伸手去推门,铁锈簌簌往下掉。屋里还摆着去年的手术台,金属支架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张建军摸黑去翻橱柜,碰倒的玻璃罐滚到我脚边。
"拿去。"他递来半包止血纱布,"你先压着伤口。"
我没有接。月光从气窗斜切进来,照见柜底泛黄的病历本。1980年6月的日期清晰可辨,患者姓名那栏写着:林强。
"你妈当年是厂医?"我盯着他手背的疤痕。
他手指抽搐,病历本啪地掉在地上。灰尘腾起时,我看见诊断结果那栏写着"先天性心脏病"。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我往前一步,纱布袋落在地上,"林强根本不是我弟弟,他是......"
"别说了!"张建军突然吼,声音撞在墙上回荡。他抓起病历本要撕,却被我按住手腕。
"难怪你爸要把我调包。"我捏紧他脉门,"纺织厂出了医疗事故,他们需要个替罪羊......"
他猛地甩开我。病历本散落一地,某页纸角飘到手术灯上。1980年的墨迹在灯光下泛出暗绿,像毒蛇的鳞片。
"你爸烧的是证据。"我说,"赵厂长当年给的补偿金,是不是也让你家......"
"够了!"他抓起手术刀冲过来。刀尖抵住我喉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建军?"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又在翻那些东西?"
张建军的手突然发抖。他母亲佝偻着背走进来,手里攥着褪色的病号服。去年手术留下的缝合线从她脖颈一直延伸到胸口,在月光下像条蜈蚣。
"阿姨。"我后退半步,"1980年那个女工......"
"死了。"她嘶哑着嗓子说,"烧成灰了。"
张建军突然抓住我手腕往外拖。他母亲瘫坐在手术台边,手指抠进铁皮柜缝。门砰地关上时,我听见里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
"你疯了!"张建军把我按在墙上,"你知道说这些会害死多少人吗?"
我看着他手背的血。1980年的月光穿过树叶缝隙,在我们之间投下斑驳的影子。远处打桩机又开始轰鸣,震得砖墙簌簌落灰。
"明天我去医院。"我说,"我要见林强。"
他瞳孔骤然收缩。夜风卷着垃圾掠过巷口,某扇铁门发出吱呀声响。1980年那个暴雨夜,他也是这样站在我面前,手里握着沾血的手术刀。
"你最好祈祷。"他松开手,"他现在还没醒。"
我转身要走,却被他拽住衣角。"等等。"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医院那边......我帮你。"
我盯着他手背的伤疤。去年动手术那晚,就是这双手给我缝的针。前世他往我脸上吐烟圈时,我也曾盯着这双手发呆。
"不用。"我说完就往前走。身后传来铁门吱呀的响动,接着是玻璃碎片落地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医院。挂号窗口排着长队,护士登记我名字时抬头看了我一眼。"找哪个病房?"
"林强。"我说。
她翻了翻记录本:"302。不过病人还在昏迷,家属不让探视。"
我刚要说话,后面排队的人就开始抱怨。"能不能快点?"
我绕到住院部后门。去年父亲住院时,我就是从这儿溜进去的。铁门虚掩着,走廊尽头飘来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没人,我顺着墙根往前走。
302病房的门开着条缝。我透过缝隙看见林强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床头挂着吊瓶,药液一滴滴往下落。
突然有人拍我肩膀。回头看见张建军站在身后,白大褂都没穿。
"你怎么......"他话没说完就愣住了。我趁机挤进病房,关上门。
"让我看看他。"我说。
张建军靠在门上,手背的疤痕在日光灯下泛白。"你确定?"
我走到床边。林强的脸很苍白,睫毛很长。和照片上那个穿红毛衣的小男孩一模一样。
"为什么救他?"我问。
张建军没说话。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特别清楚。
"因为你是替罪羊?"我继续说,"所以要用这个孩子赎罪?"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有些事你现在不明白。"他的手掌烫得吓人,"等林强醒了,你自己问他。"
我甩开他。病房里的仪器发出滴答声,和前世丈夫临终时的心电图一样。
"通知书写好了。"我说,"明天我就要去清华报到。"
他愣了一下:"这么快?"
"学费我自己挣。"我说,"不需要你们帮。"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的疤痕。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
"听说赵厂长退休了。"他突然说,"下周就搬走。"
我没说话。林强床头的心电图依然在跳,慢得让人心慌。
"要不要去看看林雪?"他问,"她最近老做噩梦。"
我盯着他。1980年的记忆涌上来,那个暴雨天他把我推进医院,自己却穿着干爽的工装裤。
"不必了。"我说完就往外走。他没拦我。
路过护士站时,我听见他们在议论昨天的事。"听说那个病人可能活不过今晚......"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母亲在厨房炒菜,油锅噼啪作响。父亲坐在藤椅上抽烟,烟灰落在水泥地上。
"通知书呢?"他问。
我掏出通知书放在桌上。烫金校徽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明天就去报到。"我说,"学费我自己挣。"
母亲端着菜出来,手有点抖。油星溅到地上,在水泥地上晕开。
"你爸的身体......"她刚开口就被父亲打断。
"让她去。"他说,"反正也不是亲生的。"
母亲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炸酱面的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也不管。
我看着父亲。他手里的烟已经烧到尽头,火星映红了他的脸。
"林强快不行了。"我说,"你们知道吗?"
父亲的手一抖,烟灰落进茶杯里。母亲停止捡碎片,抬头看我。
"当年那个女工......"我说不下去了。空气里飘着油香味,混着烟味,让人反胃。
父亲突然站起来往外走。铁门砰地关上,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母亲还在捡碎片。血从她手指流下来,在地上积成小水洼。
"都给我滚出去!"父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统统滚出去!"
我收拾行李时,听见他们在楼下吵架。母亲在哭,父亲在砸东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见抽屉里那张全家福。照片上林雪穿着红毛衣,我穿着补丁衣服。
收拾完行李,我走到巷口。路灯刚刚亮起来,张建军站在那儿等我。
"带够钱了吗?"他问。
我没说话。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和1980年那晚一模一样。
\[未完待续\]救护车的红蓝光轮番扫过巷子口。张建军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晃得像根断了的输液管。
"上车说。"他指了指拐角处熄了灯的面包车。
我没动。风裹着医院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混着炸油条的油烟气,恶心得很。他今天穿了件藏青工装,袖口磨得起毛,右手还贴着止血胶布。
车里后视镜挂着个褪色的平安符。发动机轰鸣时,我看见副驾驶座底下露出半截病历本。纸边卷着,像是从什么人手里撕下来的。
"你偷了林强的病历?"
他没答话。车碾过减速带猛地颠簸,我扶住仪表盘,摸到一手灰。收音机里正播天气预报,女声甜得发腻:"今夜有雷阵雨......"
车子拐进老城区。霓虹灯泡在雨帘里晕成一团团光斑,映得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像把银刀。他突然猛打方向盘,车头扎进小巷。刹车声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
"赵厂长家。"他指着前面独栋小楼,"后门密码是0628。"
我盯着他手背的胶布。1980年6月28号,纺织厂女工抢救无效死亡。那晚他爸烧了所有病历,却忘了手术台上沾血的纱布。
二楼窗帘透出暖黄灯光。我们绕到后院铁门,雨水顺着铁锈往下淌。输入密码时,我听见楼上窗户响动。风卷着雨扑过来,打湿了衣领。
厨房灯亮着。冰箱上贴满泛黄的便利贴,最显眼处写着:"小雪最爱吃糖醋排骨"。橱柜门虚掩着,里面塞满药瓶。降压药、安眠药、还有治疗心律不齐的。
" upstairs。"张建军做了个手势。
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主卧门缝透出灯光,混着咳嗽声。我们躲在衣帽间阴影里,看见赵厂长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个铁盒。他妻子睡得很沉,氧气管在脸上投下蛛网似的纹路。
"对不住......"老头嗓音沙哑,"当年要不是为了保全厂子......"
我往前半步。他打开铁盒,取出一沓泛黄的照片。最上面那张,穿红毛衣的小男孩在秋千上笑,背后是我母亲年轻时的脸。
"林雪。"张建军突然拽住我手腕,"她才是替罪羊。"
楼下传来重物坠地声。赵厂长冲出去时,窗台花盆被碰落,在我们脚边摔得粉碎。我低头捡碎片,看见半张烧焦的照片。1980年的夏天,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躺在手术台上,胸口缝合线像条蜈蚣。
"小心!"张建军把我推开。子弹擦着耳际飞过,钉进门板。赵厂长举着枪站在楼梯口,脸扭曲得像团烂泥。
"都给我滚出去!"他嘶吼,"这事和你们没关系!"
枪口对准我的瞬间,张建军扑过来。我们撞倒穿衣镜,玻璃渣四处飞溅。混乱中听见枪响,接着是重物倒地声。
赵厂长躺在血泊里,手枪离他指尖只有半尺。他妻子在卧室尖叫,声音刺得人耳膜疼。张建军的手在发抖,握枪姿势很奇怪——像握手术刀那样。
"你早计划好的?"我盯着他。
他弯腰捡起铁盒。照片飘落一张,1980年那个暴雨夜,三个孩子并排躺在担架上。最左边的小女孩胸口插着输液管,正是我母亲。
警笛声由远及近。他塞给我铁盒:"快走。"
我转身时,看见他手背渗出的血。和三十年前一样,滴在地板上,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