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门口的大理石台阶被太阳晒得发烫,我的塑料凉鞋踩上去黏糊糊的,像是要粘在上面。陈默靠在摩托车旁抽烟,烟雾缭绕中,他制服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跟昨天那个蹲在地上帮我系鞋带的男人判若两人。
"来了。"他把烟蒂摁在台阶缝隙里,白色烟灰簌簌落在磨白的军绿色胶鞋上。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有块新的疤痕,昨天削苹果时没见着。
"昨天回去晚了?"我盯着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疤。阳光太烈,陈默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
"局里有案子。"他从摩托车尾箱拿出个布包,蓝白格子的粗布裹着什么方方正正的东西,"先说好,庭审时不许说话,记笔记可以。"
布包里是个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烫金大字,边角磨得起了毛。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案例编号和法条引用整整齐齐,比我高中笔记本还要工整。陈默突然抽走本子,红着脸往里面夹了张纸。
"这是基础流程,怕你看不懂。"他耳朵尖都红透了,却偏要装作镇定。那张打印纸边角被裁得整整齐齐,用红笔标注的重点像极了刘教授划考试范围的样子。
法院大厅冷气开得足,我的胳膊起了层鸡皮疙瘩。陈默脱下军大衣想递给我,又想起什么似的收回去搭在臂弯。"里面有规定。"他低声解释,带我穿过安检门。金属探测器在我书包拉链处滴滴作响,安检员翻出那支刻着"默"字的钢笔时,陈默突然开口:"我的笔,借她用的。"
旁听席在法庭后排,塑料座椅被前人磨得发亮。陈默选了个靠后的位置,视线正好对着被告席。我数着他制服上的黄铜纽扣,突然想起上辈子张建军上法庭那天,我穿着捡来的旧棉袄坐在同样的位置,手里攥着龙凤胎皲了边的照片。
"被告人张强,男,十六岁......"法槌敲响时,我猛地坐直身子。张强瘦得脱了形,蓝白条纹囚服空荡荡地晃,手铐在他细瘦的手腕上勒出红印。他抬头往旁听席瞥,眼神扫过我时突然定住,干裂的嘴唇翕动两下,被法警瞪了一眼又慌忙低下头。
陈默的笔记本抵在我胳膊肘上。"记录重点。"他声音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扫过我耳廓,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混着烟草的焦香。钢笔在纸上划过时沙沙作响,张强交代偷自行车那部分我写得格外用力,笔尖戳破纸页,在后面那页洇出墨团。
上辈子张强也是因为偷东西进的少管所,出来后变本加厉,最后因为抢劫杀人被判了无期。我去监狱看他,他隔着玻璃朝我吼:"要不是你非上什么破学,我能没人管吗?"那时候我刚做完甲状腺切除手术,穿着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化疗掉光的头发上裹着块方巾。
"你还好吗?"陈默突然握住我冰凉的手。证人正在陈述张强如何撬开车锁,我盯着他制服袖口露出的手表,秒针咔嗒咔嗒往前走,像极了上辈子我守在纺织厂车间听机器转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