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伪的亲情

\[正文内容\]我握着那封从监狱寄来的信，指尖都在抖。这字迹我太熟悉了，就算烧成灰我都认得。张建军那狗东西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看着端正，骨子里歪歪扭扭。

前世他跪在病床前哭着说龙凤胎不是我的，说当年是他跟赵雅雯偷换了我的通知书，说我就是他们家免费保姆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刚给他炖的鸡汤。那画面就像烙铁似的烫在我脑子里，五十八岁死在廉价出租屋里的时候，我眼里看到的还是那碗撒了一地的鸡汤。

"林慧？你咋了？脸这么白？"图书馆管理员刘阿姨端着搪瓷缸子过来，枸杞子在里面浮浮沉沉，"不舒服就歇会儿，今儿周三也没什么学生。"

我慌忙把信塞进工装口袋，布袋子被撑得微微鼓起一个角。"没事刘姨，刚才低头看书太久了，有点晕。"嗓子干得发疼，我抓起桌边的搪瓷杯猛灌了两口凉白开。

窗户没关严，春风卷着槐花瓣飘进来，落在我摊开的《刑法学原理》上。清华大学的槐花开得正好，甜腻的香气往鼻子里钻。前世我只在张建军的照片里见过这里的槐花，他说赵雅雯最爱清华的春天，空气里都是学术的味道。现在我自己站在这园子里，闻着这同一片花香，才明白有的人坏起来，连老天爷都替他脸红。

"叮咚——"传达室的电铃声响了，刘阿姨应着"来了"快步走出去。我盯着书页上那个"未遂"的法律名词，脑子里却全是张建军信里的话。

"慧慧，我知道错了，当年都是我鬼迷心窍...你能不能来见见我？就一眼..."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像吞了苍蝇似的恶心。我想起1987年那个雨天，收到清华录取通知书那天，张建军就是用这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跪在我家门槛上，说他娘得了重病急需用钱，让我先别念大学，把名额让给他弟弟张建设。他说等他参加工作就娶我，让我当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呸！老娘现在就挺幸福，天天跟这些法律条文过日子，都比跟那群白眼狼强一万倍。

"林慧同学，有人找！"传达室老李头隔着玻璃窗喊我，手指点了点站在门口的人影。

我心里咯噔一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灰扑扑的身影局促地站在图书馆门廊下，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敞着怀，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秋衣。背有点驼，头发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乍一看根本认不出是当年那个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张建军。

可那双眼睛，还是跟毒蛇似的，黏在我身上就挪不开了。

我捏着书本的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老李头推门进来续水，看见我盯着外面发愣，顺口说道："那男的在门口站半个钟头了，说是你老乡。啧啧，这年头还有穿得这么寒碜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逃荒来的。"

老乡？我林慧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认识他们张家这群"老乡"。

"刘姨，我出去一下。"我把书本合上，书签夹在"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那一页。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张建军身上，给他镶了圈土黄色的边，可那影子落在地上，还是跟前世一样扭曲。

刚走到门口，他就"噗通"一声跪下了，震得青石板路都跟着颤。这一跪吓得路过的女生尖叫着躲开，几个戴眼镜的男生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慧慧！我错了！你原谅我吧！"张建军扯着我的裤腿，嗓门嚎得跟杀猪似的，"当年都是赵雅雯勾引我！通知书是她偷的！跟我没关系啊！"

我低头看着他枯树皮似的手抓着我的牛仔裤，那双手前世不知打了我多少回。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垢，说不定又是从哪个工地偷跑出来的。

"张建军，起来。"我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这儿是清华大学图书馆，不是你们村头戏台子。"

他非但不起，反而抓得更紧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慧慧你不能这么狠心！我在监狱天天想你，把牢底都快坐穿了！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相机快门声咔咔响。1992年的大学生们最爱看这种热闹，尤其还是在图书馆这种清净地方。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起来——五年牢狱生活真没白过，轻飘飘的跟片烂树叶似的。

"跟我来。"我拖着他往僻静的荷塘那边走，他趔趔趄趄地跟着，嘴里还不停嘟囔："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慧慧你最好了..."

走到柳树荫下，我猛地松开手，他"哎哟"一声摔在地上，正好坐在刚抽芽的草地上。嫩绿色的草叶沾了他一身土，看着格外讽刺。

"说吧，找我什么事。"我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他，心里跟揣着块石头似的冷硬。远处有情侣在拍照，女生笑靥如花的样子恍惚让我看见前世的自己，傻乎乎地以为只要对别人好，就能换来真心。

张建军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忽然换上副谄媚的笑："慧慧，你现在可是大律师了，听说还帮好几个死刑犯翻了案？你看能不能..."

"不能。"我干脆利落打断他，"第一，我是实习律师，还没资格独立办案。第二，你这种十恶不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