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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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桶铁皮相撞的脆响惊飞了树影里的麻雀。我攥着半揉的申请表站在香樟树下，赵雅雯新染的栗色卷发在风里晃悠，像团烧得半焦的鸡毛掸子。

"学生会很忙的。"她踩着细跟凉鞋碾过纸团，猩红的蔻丹甲油在日光下亮得刺眼，"这种填不填都没用的废纸，我帮你处理了。"

树影在我手背上摇晃。指甲掐进掌心时，听见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响。陈阳推着二八大杠从梧桐道拐过来，蓝工装裤脚沾着泥点，车筐里钢卷尺叮咚晃荡。他看见我们这架势，步子顿了顿，眉峰拧成疙瘩。

"林慧。"他把车支在路沿，铁链子哗啦蹭过青砖地，"助学金的事......"

赵雅雯突然笑出声，手搭在陈阳胳膊上："这位师傅是？"她尾音拖得黏糊糊的，廉价茉莉香混着陈阳身上的机油味飘过来，熏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建筑系新来的绘图员。"陈阳不动声色挣开她的手，从帆布包扯出叠表格塞给我，"教务处说你资料不全，我帮你捎来了。"

我数着表格抬头时，正撞见赵雅雯踮脚替他掸肩膀的灰。蝉鸣声突然炸开，陈阳猛地后退半步，自行车哐当倒地，卷尺哗啦啦滚到我脚边。

"谢谢。"我捡起卷尺递过去，金属刻度上还沾着几点红漆。前世盖教学楼时，陈阳就是从脚手架上摔下去，手里攥着把这样的尺子。

赵雅雯的笑声像碎玻璃片子："绘图员也管学生处的事？"她突然凑近陈阳，耳语般的声音却够我听得清清楚楚，"听说你们基建科跟工地上那帮......"

"学生会办公室在那边。"陈阳突然开口，下巴朝图书馆方向抬了抬。他扶车把的指关节泛白，钢圈在日头下晃出冷光。

赵雅雯的脸唰地红透了，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远，连衣裙摆扫过我小腿时，听见她恶狠狠地丢下句："土包子。"

梧桐叶沙沙响。陈阳蹲地上拾散落的螺丝钉，蓝布补丁的裤肘磨得发亮。"别往心里去。"他把表格叠得方方正正，"赵主任她......"

"她偷了我的通知书。"

热风突然停了。陈阳的钳子"当啷"掉在草丛里，蚂蚱蹦到他沾着水泥渍的鞋面上。我把揉皱的申请表展平，圆珠笔油墨在"家庭成分"那栏晕成黑团——跟前世那张被扔进灶膛的通知书一样，边角都卷着焦痕。

暮色爬上窗台时，我还在核对陈阳捎来的户籍证明。同宿舍的李梅啃着苹果凑过来，发梢卷着烫坏的焦毛："听说没？赵雅雯她爸是教育部的。"苹果核砸进铁皮桶，咚的一声闷响，"上礼拜还看见张建军给她送腊肉呢。"

台灯的光晕里，户籍页上"父：林建国，工人；母：李秀莲，无业"的墨迹突然洇开。我摸出陈阳给的腊肉，油纸包上还留着他指腹的温度。前世这个时候，张建军正蹲在我家门槛上，用这块腊肉换走我的录取通知书，塞进赵雅雯的花布包。

走廊突然传来喧哗。我把证明锁进木箱时，李梅突然扯我胳膊："快看！"

楼下香樟树下停着辆军绿色吉普车，张建军穿着的确良白衬衫靠在车门上，手里捧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盆。赵雅雯从树荫里走出来，接过他递的盆，里面黄灿灿的全是油条。

"林慧！"张建军突然抬头，目光像两条毒蛇缠上来，"我妈让我给你送早点......"

李梅"噗嗤"笑出声："哟，这不是我们高中的大英雄嘛？当年为了追校花，把人自行车胎扎成蜂窝煤......"

我抓起陈阳送的铁饭盒，饭盒里还剩小半块腊肉。张建军的笑脸僵在脸上，看着我把饭盒从三楼窗口倒下去，油水混着花椒粒溅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滚。"

搪瓷盆当啷落地的脆响里，赵雅雯突然尖叫起来。我砰地关紧窗户，李梅拽着我胳膊直晃："他爹刚升了车间主任！你这......"

床板突然吱呀作响。我扯开床垫，从床板缝里摸出把锈迹斑斑的匕首——是前世陈阳盖房子时用的瓦刀，后来我把它磨成了匕首，在那个逼我签字的雪夜，扎进了张建军的大腿。

"林慧？"李梅的声音发颤。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挤进来，照亮她煞白的脸。

我把瓦刀塞回床板，摸出陈阳给的平安符。红绸布里裹着颗桃核，是那年在山神庙求的姻缘符，前世被我扔进灶台烧了，现在摸着还温热。

早操铃声响起时，露水正顺着梧桐叶往下滴。我揣着户籍证明往教务处跑，帆布鞋踩过水洼，溅起的泥点糊在赵雅雯新换的米白色连衣裙上。

"站住！"她抓着我书包带的手抖得厉害，珍珠发卡掉进泥水里，"你故意的！"

教务处的玻璃门映出两个纠缠的影子。我反手掰她手腕时，听见骨头错位的脆响。赵雅雯尖叫着撞在门框上，手里的考勤表哗啦散了一地。

"林慧！"教导主任推开门，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你想被退学吗？"

我从散落在地的纸页里捡起张照片，泛黄的相纸上，张建军和赵雅雯搂着站在颐和园门口，日期1986年7月15日——正是我高考那天。相片边角有个模糊的人影，蓝工装，黑布鞋，站在昆明湖边，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馒头。

人群突然寂静。赵雅雯抢过照片塞进口袋，连衣裙下摆全是泥污："那是......那是......"

"那是我的座位。"我扯开领口，露出锁骨上淡粉色的疤痕，"高考那天，赵主任的妹妹闯进考场撕我卷子，指甲就掐在这里。"

教导主任的钢笔掉在地上，墨水滴在考勤表上，晕成朵黑莲花。赵雅雯突然捂着肚子蹲下，高跟鞋卡在排水沟里，鞋跟"啪"地断成两截。

食堂飘来粥香时，陈阳正在帮我修自行车。链条油蹭在他手背上，跟瓦刀上的锈迹一个颜色。我数着他颤动的睫毛，突然想起前世医院里，他浑身缠着绷带，血从纱布里渗出来，像极了此刻朝阳染红的云霞。

"修好了。"他把扳手扔进水桶，哗啦溅起片水花，"今天下午......"

"我想去工地看看。"我突然开口，车铃被风吹得叮铃响，"就看看。"

塔吊的轰鸣声震得耳膜疼。陈阳领着我穿过钢筋堆，安全帽蹭在脚手架上，火星簌簌往下掉。"小心点。"他突然攥住我胳膊，手心烫得吓人，"这边的预制板......"

喊声卡在喉咙里。我看着三楼横梁上晃悠的人影，蓝布衫，羊角辫，像片被撕坏的纸鸢。水泥浆从她手里的灰桶里泼下来，陈阳把我拽进立柱后面时，灰水正兜头浇在张建军新烫的波浪头上。

"林慧！"王秀莲的尖嗓子刺穿钢筋森林，"你个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