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么滚回长明山,继续当你的活死人。”
“要么,留下来喝杯茶,忘掉你那狗屁规矩。”
“然后,用心去看看这个你完全陌生的新世界。”
阿满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可她平淡却如魔咒般的话语,却在叶白衣脑中反复回荡。
滚?还是留?
这对普通人再简单不过的选择,于他而言,却比一生中任何生死决战都更艰难。
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曾握天下最利的剑,斩尽他认定的邪魔,守护心中非黑即白的正义。
一百年了,他自以为就是这片江湖的天,是唯一的法则。
可今天,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女人,只用几句话、几个匪夷所思的举动,就将他坚守百年的“天”,捅了个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剑,成了“破剑”。
他坚守一生的道,成了“狗屁规矩”。
他活了一百多年的人生,被定义为“活死人”。
尊严碎了一地,信念轰然倒塌。
按他以往的性子,早已一剑抹了脖子,士可杀不可辱。
但……他控制不住地想起刚才那幕:时间倒流,生命逆转。
那种完全超越认知、凌驾一切法则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那个女人,又到底是什么人?
她口中那个“完全不认识”的新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滚,能保住残存的可怜骄傲,回到长明山继续自欺欺人,用剩下的孤寂岁月消化今日的恐惧与屈辱。
留,则将彻底抛弃过往一切,尊严、骄傲、信念被无情碾碎。但或许……能触碰到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得到那个答案。
一炷香的时间,不长不短。
屋内压抑得沉默。
周子舒和温客行没了吃饭的心思,怔怔望着门口,猜想这位活传奇会作何选择。
张成岭吓得小脸煞白,躲在师父身后大气不敢出。
终于,门外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全身力气。
周子舒和温客行下意识绷紧身体。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叶白衣。
他走进来,谁也没看,默默走到那柄仍插在地上的古剑旁,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弯腰,将它拔起,再缓缓插回剑鞘。
收剑入鞘。这简单的动作,却像一个时代的落幕。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
那双曾充满孤高冷傲的眸子,此刻只剩无尽迷茫与疲惫。
他望向主位上仍在慢悠悠喝汤的女人,用嘶哑梦呓般的声音问:
“我可以坐下吗?”
阿满没抬头,只用下巴点了点桌边那张空凳。
叶白衣拉开凳子坐下,如坐针毡。
他看着桌上普通的三菜一汤,看着这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场景,再想想自己那常年只有冰雪与孤寂的长明山,第一次对所谓的“仙人生活”产生了怀疑。
“茶,还是酒?”
温客行看着这差点要了自己命的老怪物,最终还是打破了沉默,语气仍带着几分不善。
叶白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子舒叹了口气,拿过干净杯子,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桃花酿。
“喝点酒,暖暖身子。”
他怕这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前辈因三观崩塌,当场心神失守走火入魔。
叶白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酒液划过喉咙,却没带来半分暖意,身体依旧冰冷。
他抬头,目光直射那个从始至终云淡风轻的女人,问出盘桓心底许久的问题:
“你……你到底是谁?”
他声音干涩,停顿数秒,用极不确定的试探语气追问:“是……是古籍中记载的那些,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河里的……上古神明吗?”
唯有神明,才可能拥有那般改天换地、逆转时空的无上伟力。
听到这问题,周子舒和温客行也竖起了耳朵,显然他们也想知道答案。
阿满却淡淡摇头。
“神明?”
她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我不是。或者说,我不认为我是你所理解的那种高高在上、审判众生的神明。”
叶白衣皱起眉头,眼中不解更深:“那……那你为何有如此神力,却坐视世间罪恶横生?”
他声音不禁提高几分,“你为何不将青崖山鬼谷那等人间地狱直接夷为平地?为何不将天下所有恶人一一抹杀?你明明有能力创造一个没有罪恶、只有纯粹善的完美世界……你为何不做?”
这是他坚守百年的“道”——铲除恶,守护善。可这比他强大无数倍的女人,做法却与他的道背道而驰,让他无法接受。
听完他激动而不解的质问,阿满终于放下碗筷。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偏执的老怪物,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你问我为什么?”她反问道,“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老叶。”
“你见过种地的花匠吗?”
叶白衣愣住了,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
阿满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一个好的花匠,会松土、施肥、浇水,保证充足阳光。他会创造最公平、最适合生长的环境,然后让所有种子自己去生根发芽。”
“至于这颗种子最终长成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还是扭曲带毒的恶之花,那是种子自己的选择。花匠不会一开始就去干预,因为那有违大道。”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平淡目光锐利三分:“而你叶白衣,你不是好花匠。你只是个拿着一把大剪刀到处乱剪的偏执老疯子。”
“你看到树长得有点歪,就‘咔嚓’一剪刀剪了。看到花开的颜色你不喜欢,也‘咔嚓’一剪刀剪了。你美其名曰修剪枝丫、除草,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决定哪棵树是歪的?哪朵花不该开?你凭什么用那狭隘可笑的所谓‘标准’,去剥夺他们选择如何生长的权利?”
阿满声音不大,却如一道道惊雷,狠狠劈在叶白衣天灵盖上。
他面色惨白,浑身剧震。
“我……”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阿满摇了摇头,眼中露出一丝怜悯:“单纯消灭‘恶’,并不能带来‘善’。叶白衣,你守了一百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还没懂吗?”
“你将三百恶鬼镇于鬼谷,却诞生了更强大的温客行。你今日若杀了一个温客行,明日江湖就会诞生千百个比他更狠更绝的张客行、李客行……冤冤相报,永无宁日。这就是你想要守护的江湖吗?”
“你的道,太小了。”
阿满看着这已被彻底说懵的白发剑仙,做出最后总结,“小到只能看见眼前的黑与白,却看不见黑白之间那片需要用心经营、用爱浇灌的广阔灰色人间。”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这陷入长久呆滞与沉思的老怪物,重新为他倒上一杯热茶,淡淡道:
“喝完这杯茶。”
“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