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你们终于敢骂天了?好,现在轮到天学会道歉
新的世界,不能建立在遗忘之上。
这个念头在林凡脑海中生根发芽,几乎是在瞬间便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转身,不再看山下那条璀璨的人间星河,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深、更幽暗的所在——幽冥界的轮回井。
三日后,三界生灵还在为那份《共治协议》而狂欢,一个更加离经叛道的消息却如惊雷般炸开。
林凡,这位新秩序的奠基人,竟命人在轮回井畔,立起了一面巨大无朋的空白石壁。
石壁光滑如镜,却又深邃得仿佛能吞噬光线,顶端只刻了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凡曾被天罚误伤、记忆抹除、命运扭曲者,请在此留下姓名。你还记得我吗?”
轮回井,乃是众生遗忘之地。
孟婆汤的雾气终年缭绕,洗刷着一世又一世的恩怨情仇。
在这里竖起一面“记忆之墙”,无异于在遗忘的圣殿里呐喊“铭记”,其挑衅意味不言而喻。
起初,无人敢动。
即便是最大胆的魔修,走到石壁前也只是踌躇不前。
触碰它,就像是向旧时代最核心的法则宣战。
谁知道写下一个名字,会不会立刻招来天谴的余威?
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恐惧。
死寂笼罩了整整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柳如烟一袭素衣,穿过死寂的人群,第一个走上前。
她没有用法力,而是像个凡间女子一样,拿起一支凡铁制成的刻笔。
她深吸一口气,在冰冷的石壁上,一笔一划,郑重地刻下了三个字——“柳拂云”。
是她姐姐的名字。
一个曾被誉为音律一道万年不遇的奇才,却因一曲《问天》被裁定为“意图动摇天道根基”,连同所有关于她的记忆,被一并从世间抹去。
若非柳如烟道心特殊,或许连她也早已忘了自己曾有个姐姐。
刻完,她退后一步,眼角泪光闪烁。
人群中一阵骚动。
紧接着,秦月儿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柳拂云的名字下方,刻下了另一串古老的字符——那是她族中最后一任祭司的名字,那位祭司试图通过星象推演天道漏洞,结果整个部族在一夜之间被天雷夷为平地,史书中只留下一句“触怒天颜,自取灭亡”。
两个名字孤零零地烙在石壁上,依旧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最后一人,苏寒霜。
她始终站在人群最外围,像一座冰雕。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铭记,对于修无情道的人而言,是多么危险的毒药。
她久久未动,直到日头偏西。
她终是缓缓走了过去,握住刻笔的手微微颤抖。
良久,她用尽全身力气,只刻下了一个姓,一个字——“顾,远”。
她的师兄,那个教她第一套剑法,在她走火入魔时以身替她挡下心魔反噬,却因“私改天命,扰乱因果”而被天道磨灭了存在痕迹的男人。
当“远”字的最后一笔落下时,奇迹发生了。
那面死寂的石壁,忽然“嗡”的一声,通体泛起一层柔和的乳白色光晕。
那光不耀眼,却温暖得像母亲的怀抱。
柳拂云、祭司、顾远……三个名字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开始微微发亮。
紧接着,一道,十道,百道……无数个光点从石壁上亮起,仿佛整面墙壁变成了一片深邃的星空,每一颗星,都是一个被遗忘的灵魂。
一阵轻柔如风的叹息,不知从何处响起,拂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畔。
那叹息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长久囚禁后终于得以释放的疲惫与安宁。
那一夜,轮回井畔的队伍,比南荒州草棚外的长龙,更长。
石壁在收集亡魂的姓名,而秦月儿则在清算天道的债务。
她借助青铜灯回溯了万年因果,将那无数被扭曲的命运、被压抑的情感、被抹除的存在,汇总整理成了一份惊世骇俗的报告——《天道系统性精神剥削历史报告》。
报告中,她首次将天道对众生的伤害,清晰地归为三大类“天道欠账”:
第一,强制断情者的情感压抑,那些被逼修炼无情道、太上忘情的修士,他们的爱恨嗔痴被视为修为的杂质,强行剥离,这是对生命本能的阉割。
第二,无辜受罚者的心理创伤,那些因天道僵化规则而遭受无妄之灾的生灵,他们承受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惩罚,更是“我没错,但天说我有罪”的巨大精神折磨。
第三,被抹除者的存在否定。
这是最残忍的一笔,连被记住的资格都没有,是对一个生命最彻底的抹杀。
针对这三笔巨额“情绪债务”,秦月儿提出了冷酷而精准的“三还原则”:还名、还情、还选择权。
林凡拿到这份堪比学术论文的报告时,只做了一件事。
他提笔,将那复杂的理论,简化成了一句最质朴、最戳心窝子的话,并让合欢宗弟子将其贴满了三界的每一个角落:
“对不起,不该让你忘了你是谁。”
当百万生灵的血色指印终于铺满了那卷生死簿副本制成的协议,林凡站在了南荒州那座简陋的草棚前,启动了“共识具象化仪式”。
青铜灯被缓缓托举至半空,灯芯的火焰不再摇曳,而是凝聚成一束直冲云霄的光柱。
百万签名化作的愿力洪流汇入其中,光柱顶端,无数星光开始汇聚、编织,竟真的凝聚成了一封信。
那信没有投向天庭,也没有飞入幽冥,而是飘飘荡荡,落在了凡间一座荒芜的孤坟前。
坟里埋着一个几百年前的书生,他一生唯一的罪过,是写了几首打油诗,嘲笑天上的神仙开会也打瞌睡。
最终,他死于一场“意外”的落雷。
由星光写就的信,在坟前缓缓展开。
围观的修士和凡人屏息凝神,想看看这开天辟地第一封“天道道歉信”会是何等的天花乱坠。
然而,信上没有华丽辞藻,没有辩解开脱,只有三句简单到近乎笨拙的话。
“你写的诗很好笑。”
“你不该死。”
“我们错了。”
话音刚落,坟头上那几朵枯萎的野花,竟在无风的状况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绽放。
人群中,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哇”的一声,突然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捶着胸口:“我爹……我爹临死前就拉着我的手说……这天底下,天上头,就没个听人讲道理的地方啊……”
哭声仿佛会传染,很快,一片压抑的抽泣声响起。
然而,道歉可以抚慰伤痛,也同样会点燃仇恨。
一部分在旧时代家破人亡、道途尽毁的受害者,在得到“正名”后,第一个念头不是宽恕,而是复仇。
一群由强大冤魂组成的复仇军团在幽冥集结,煞气冲天,竟要循着道歉信留下的轨迹,直攻天庭,要求“以命偿命”。
云阶之下,苏寒霜一人一剑,拦住了去路。
她依旧是一身白衣,神情比身后的云海还要清冷。
“我可以理解你们的恨。”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冤魂的识海中,“但如果用他们的规则去审判他们,用他们的暴力去回应暴力,那我们,和当年的他们,又有什么区别?这场变革,又有什么意义?”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伸出左手,用情心剑的剑锋,在手掌上轻轻一划。
鲜血涌出,她以血为墨,在身前划下了一道横贯天际的红线。
“此线之后,是赎罪,是重建;此线之前,是复仇,是循环。”她收剑而立,目光扫过每一个充满暴戾之气的魂体,“你们选哪边?”
复仇的魂潮在血线前停住了。
那股滔天的恨意,仿佛撞上了一座无形的冰山。
沉默,漫长的沉默。
最终,领头的那个冤魂,身形开始变得透明,他深深地看了苏寒霜一眼,缓缓散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那支足以动荡天庭的复仇大军,在一条血线和一句选择面前,悄无声息地瓦解了。
所有风波平息后的一个清晨,林凡在合欢宗的中央广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了一枚徽章。
那枚徽章是他亲手炼制的,上面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值班员·林”。
它曾是这场变革的起点,也是他权力的象征。
他屈指一弹,一簇小小的火苗落在了徽章上。
在无数道错愕、不解、震惊的目光中,他朗声道:“我没资格代表天道,也没兴趣当什么新神。这枚徽章,今天还给你们。”
火光映着他的脸,那笑容一如既往地带点玩世不恭。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听我号令的世界。我想要的,只是一个谁受了委屈,都能理直气壮地站出来,指着天骂一句‘我不服’的地方。”
话音落下,徽章已然焚尽。
火焰熄灭,灰烬随风飘散,竟没有落地,而是在半空中奇妙地组合、停留,凝成了七个大字:
“这里,由你们做主。”
那一刻,青铜灯的灯芯深处,那枚徽章的烙印并未消失,而是“咔”的一声,悄然分裂成亿万枚看不见的碎片,随着每一次情绪的波动,融入了三界六道每一道新生的情绪流之中。
天幕依旧晴朗。
但一些心细如发的生灵,在仰望星空时,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们惊奇地发现,天上那些星星眨眼睛的频率,好像真的……能和自己的心跳同步了。
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和真诚。
林凡笑着,却悄悄退出了人群。
他走到了广场的角落,看着那些为“自由”而狂欢的脸庞,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烧掉了徽章,也卸下了担子。
这场盛大的变革,至此似乎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然而,当狂欢的声浪逐渐平息,当三界从这场剧变中冷静下来,一种比喧嚣更庞大、更深沉的东西,开始慢慢笼罩在所有生灵的心头。
那是一种名为“茫然”的寂静。
三天三夜,除了必要的日常运转,整个三界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人们习惯了被指引,被命令,被安排,当头顶那根无形的线突然断掉,当那句“由你们做主”真正砸在每个人头上时,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