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牢门在身后合拢的刹那，温若寒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刑房外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传讯玉简。狱卒手里的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某种预兆。
第一层心思：刀刃需试
地牢里的血腥气透过门缝渗出来。温若寒闭了闭眼。
那日她枕在他腹肌上醒来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是惊恐，而是某种……近乎评估的冷静。那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世家女该有的反应。哪怕陈氏为了献女暗中训练过，也训不出那种近乎本能的、对强者身体的审视姿态。
像野兽打量另一头野兽的躯体，评估威胁与价值。
“芙蓉。”他低声念着这个随手赐下的名字，唇边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
死侍营三百七十六人，全灭。偏偏她活下来了，还“恰好”顶替了上吊的陈氏女，顺利混进温家。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若她真是死侍营的漏网之鱼——温若寒的指尖在玉简上停顿——那她潜入温家的目的，无非两种：复仇，或传递情报。
蓝曦臣的出现，简直是天赐的试金石。
一个落难的、与温家为敌的世家宗主，一个身份可疑、却被他“宠爱”的妾室。把这两个人关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第二层心思：娇纵需磨
最近送来的美人确实多了些。
温若寒记得，上个月陇西李氏献上的那对双生子在宴上献舞时，芙蓉正安静地跪坐在他身侧斟酒。他故意多看了那对美人两眼，还让人赏了明珠。
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依旧低眉顺眼，依旧温顺恭谨，连指尖都没颤一下。
可当晚他召她侍寝时，她罕见地“身子不适”，推拒了。第二日批阅公文，她端上来的茶比平时凉了半度。第三日下棋，她落子比平时快了三分——那是她不耐烦时的小习惯。
温若寒几乎要笑出来了。
这棵小木头，竟也学会闹脾气了？用这种无声的、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到的方式，表达她的“不悦”？
有趣。
但他不喜欢这种“娇纵”。宠她，是看她有用、顺眼，不是让她忘了自己的位置。一个物件，再精致，也该认清谁是主人。
让她去“侍奉”蓝曦臣，便是最直白的敲打：看，你的“宠爱”可以随时收回，你的“地位”可以随时替换。你若懂事，就该明白谁才是你唯一的倚仗。
第三层心思：一石三鸟的杀局
温若寒缓缓睁开眼，眸底映着火把跳动的光。
蓝曦臣必须死。姑苏蓝氏这块硬骨头，早就该敲碎了。但直接杀，未免落人口实——他温若寒固然不惧流言，但师出有名总是好的。
若芙蓉杀了蓝曦臣……
第一，证明了她的“忠心”——她亲手斩断与蓝家的任何可能联系，将投名状递到他面前。
第二，证明了她的“能力”——能从戒备森严的地牢里杀掉一个修为被封却依旧难缠的世家宗主，她的本事远不止“批阅公文”。
第三，便是最好的借口：蓝曦臣企图玷辱温氏妾室，被反抗误杀。蓝家不仅丢尽颜面，连讨公道的立场都站不住脚。
届时，他会“原谅”她所有的欺瞒。死侍营的余孽又如何？细作又如何？一把足够锋利、且刀柄已牢牢握在他手中的刀，比十个出身清白的废物都有用。
他会更“宠爱”她——当然，是在更严密的监控之下。
若她死在蓝曦臣手里……
温若寒的指尖轻轻敲击玉简。
那也无妨。一个可疑的妾室“不堪受辱”与蓝曦臣同归于尽，同样是抹黑蓝家、出兵讨伐的完美理由。至于芙蓉？一个玩物罢了，死了就死了，还能替他最后发挥点价值。
最后的思量
脚步声从长廊另一端传来，是换岗的狱卒。
温若寒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内此刻应当已经演上了他安排的戏码。他几乎能想象出画面：那棵小木头会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蓝曦臣？会真的“侍奉”，还是会露出破绽？
他希望是前者——那证明她至少懂得审时度势，值得他多花些心思“打磨”。
若她选后者……
温若寒转身，玄色袍袖在阴冷的地牢风中扬起。
那这柄可能伤主的刀，折了也罢。
他从不留恋无用的东西。
夜半惊“喜”： 老衲日记😏
子时已过，岐山笼罩在浓稠的寂静里。温若寒终于合上最后一份加急战报，揉了揉眉心。连日的高层会议、各方势力暗流涌动，让他本就稀薄的耐心消耗殆尽。
他起身，下意识走向西厢的方向，脚步却在半路顿住。
想起白日里，几个附属家族献上的新人已安置进后院。他当时并未在意，此刻却莫名想起芙蓉——那个最近越发安静，甚至在他故意提及新人时，也只是垂眸应“是”的木头美人。
她会不会……也在某个角落，像那些庸俗妇人一样，暗自垂泪，写着些哀怨酸涩的句子？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极其微妙的烦躁，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好奇。他想看看，那副永远平静的面具下，是否也会有寻常女子该有的嫉妒与凄惶。
这或许能成为今夜不错的消遣。
他改变方向，走向西厢。守夜的侍女惊恐地跪伏在地，被他一个眼神屏退。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芙蓉不在——这个时辰，她要么在偏殿整理文书，要么已在自己房中安睡……不过今天，她在地牢里陪蓝曦臣。温若寒对此并不在意，他的目标明确：那张她常伏案的书桌。
他记得她有个习惯，会将一些零碎纸笺收在左手边的抽屉里。
抽屉没有上锁，轻轻一拉便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裁好的宣纸、几枚素雅的书签，以及一本……封皮空白，略显厚实的册子。
温若寒挑眉，拿起册子，就着月光走到窗边的矮榻坐下。
他随手翻开。
第一页，字迹是芙蓉的，却比平日批阅公文时更加飞扬不羁，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潦草：
先是龙飞凤舞的《老衲日记》（还特意加粗过）
【甲子年杏月廿三】
今日宗主纳新，江南三人组，据说善琴舞。午膳后点心果然多了三样新花式，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尚可，另外两样过甜。差评。
批公文间隙神游，忽悟一理：权力实乃天下第一春药。若我掌岐山……
温若寒的指尖在“老衲”二字上停顿了一瞬。这自称……有点意思。
他继续往下看，眉头逐渐挑起。
【甲子年杏月廿四】
完善昨日构想。若我掌岐山，拥温氏之权柄，那么：
1. 蓝曦臣，必笑纳之。姑苏蓝氏嫡长子，泽芜君，容貌、修为、品性俱是上上之选，情绪稳定，待人温和，实乃镇宅、联谊、优化后代基因之绝佳正室人选。而且温润如玉，应该十分贤惠，肯定不会阻挠自己纳妾。
2. 师兄（特指温逐流那个木头），可酌情笑纳。虽古板迂腐、言语乏味，但武力值高，忠诚度经死侍营验证，且知根知底。安置为侍卫统领或……侧室？算了，看他那张债主脸，还是发配去练兵吧，物尽其用。
3. 新来的三位妹妹，自然笑纳。点心手艺佳，香囊绣工精，性情貌似也柔顺，置于后院可调节心情，促进点心产业多元化发展。
4. 前殿新晋的几位年轻客卿与侍卫长，容貌俊秀，办事利落，亦可笑纳。工作伴侣，赏心悦目，能提升办公效率。
……
观宗主近日所为，深有所感：温若寒的日子，真他娘爽。
羡慕，羡慕，羡慕，羡慕，还是羡慕……
是故，更新人生目标：成为温若寒，超越温若寒。
温若寒：“……”
他捏着册页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月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种近乎空白的错愕。
这不是闺怨诗。这甚至不是寻常女子能有的思维。
这更像是一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资源评估与收纳计划书”。条理清晰，目标明确，甚至带着点挑剔的品评（“点心过甜，差评”），以及务实的考量（“优化基因”“促进点心产业”“提升办公效率”）。
而他自己，在这份计划书里，似乎成了被观察、被分析、甚至被列为学习和超越对象的……模板？那个“露水情缘”的定位，简直敷衍得令人发指。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荒谬感，迅速向后翻去。
【甲子年杏月廿五】
追加一条应急预案：若遇心仪却不可得者（如对方宁死不从，或身份特殊无法用强），该如何？
答：广搜天下，寻其替身。容貌三分似即可，气韵五分佳更妙。多多益善，尽数笑纳。
而后，须于大庭广众之下，时常凝望替身，面露追忆感伤之色；于宴会笙歌之际，借酒感叹命运弄人，我与那正主之间，乃是“情深缘浅，造化弄人”；必要时，可创作诗词歌赋、排演戏剧，深情歌颂我们那“惊天动地却不得善终”的爱情，重点渲染我之“痴心”与“悲惨”，以赚取世人同情，树立重情重义之形象。
如此，既全了“深情”之名，又享了美人环绕之实。岂不美哉？
灵感来源：今日偶闻某夫人哭诉，言自己乃XX替身，痛斥宗主薄情。愚见：替身有何不好？正品既不可得，赝品聊胜于无。关键在于，自己是否觉得快活，以及这故事讲得是否动听。
温若寒“啪”地一声，重重合上了册子。
寂静的室内，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册子封皮与掌心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坐在月光里，许久未动。
预期的哀怨、寂寞、小女子醋意……全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狂野的、坦荡到无耻的“占有欲”和“慕强野心”，包裹在冷静理性的分析外壳之下。她不是在伤春悲秋，她是在……谋划江山，顺便规划后宫
“成为温若寒，超越温若寒。”
“露水情缘。”
“真他娘爽。”
这几个词句在他脑中来回冲撞。怒意？有一点，被如此轻慢地规划，甚至列为“超越”目标，任何上位者都不会愉快。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被冒犯却又被奇异地戳中笑点的荒诞感。
他想起了很多细节：她批公文时的效率与精准，她陪弈时那份精心控制的“惜败”，她偶尔望向某件法宝或某个修士时，那转瞬即逝的、评估货物般的眼神……
原来，那并非全然麻木。
原来，那平静的湖水之下，酝酿着如此惊世骇俗的风暴。她不是没有欲望，她的欲望比他想象的更大、更直接、更……不像个“女人”。
温若寒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轻，逐渐变得难以抑制，在空旷的室内回荡，惊起了檐下栖息的寒鸦。
“好……好得很。”他摩挲着册子粗糙的封皮，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暴怒、兴味与极度探究的光芒，“本座的芙蓉……不，陈欣欣？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将册子按照原样放回抽屉，甚至调整了一下角度。
然后，他起身，整了整衣袖，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只是那眼底深处，翻涌着比夜色更浓的思绪。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个做着“超越温若寒”大梦、将他日记里“正室人选”评估得头头是道的小女子，面对阶下囚的蓝曦臣，会如何演绎他命令的“侍奉”。
是继续完美扮演温顺的芙蓉夫人，执行他的命令去折辱？
还是会……做点别的？
无论她选择哪一条，都注定精彩万分。
温若寒踏出西厢，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安静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期待的弧度。
明日的辰时，他突然无比期待了。
作者具有原文可知，明天她已经跑了
作者小剧场
温若寒本座一直以为，我和芙蓉演的是《甄嬛传》。 她该是那个“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的倚梅园佳人，或是“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果郡王”的深宫蹙眉。本座连主题曲都想好了——《凤凰于飞》，恩怨纠葛，缠绵悱恻，她合该为恩宠争斗落泪，为本座的垂怜或冷落辗转难眠。毕竟，本座给了她锦衣玉食、无上荣宠（自以为），她怎么可以不按戏本来？
温若寒“旧梦依稀，往事迷离，春花秋月里”
陈欣慕抱歉，让您失望了。 我拿的剧本叫《从入门到一统修真界：霸道仙尊爱上我？不，是我要成为仙尊》。我的主题曲从来不是《凤凰于飞》——是 《君临天下》。 @温若寒，会不会当皇帝？不会当，我来当。
陈欣慕“换得声名加身，君临天下城”
蓝曦臣“方才想起古时传奇。欣慕，你说我们这像不像《红拂夜奔》？”（眼中含笑） “你是慧眼识英雄的红拂女，夜奔出牢笼；我嘛……勉强算是个李靖？”
温逐流……《二泉映月》。师妹跑了，宗主怒了，活儿更多了。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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