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玲是被咸涩的海风呛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时,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沙粒。头顶是靛蓝如墨的夜空,半轮残月斜斜坠在椰树梢头,将叶片切割成镂空的剪影。身下的沙滩泛着潮湿的银白,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海盐混着腐殖质的腥甜——这不是她那间摆着香薰机的卧室。
“嘶——”手肘撑地时传来刺痛,王玲低头看见小臂上划开了道血口子,血珠正顺着皮肤往下滚,滴在沙地上洇出细小的深色圆点。她这才发现自己穿着睡裙,裙摆沾满褐色泥污,脚上光溜溜的,右脚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记忆停留在昨晚的跨洋航班上。她刚接过空乘递来的香槟,机身就猛地剧烈颠簸,氧气面罩哗啦一声砸在头顶。尖叫声中,她看见舷窗外的云层变成了翻滚的灰黑色巨浪,然后……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有人吗?”她试着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回应她的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以及远处丛林里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低沉嘶吼。
王玲挣扎着站起来,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她瘸着腿往沙滩深处走,冰凉的沙子从趾缝间溜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月光下,海岸线像一条蜿蜒的银带,左边是望不到头的黑色丛林,右边是深不见底的墨色海洋,她就站在这两个庞然大物中间,渺小得像粒尘埃。
突然,一道微弱的光在前方闪烁。
王玲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蹲下身,抓起块拳头大的石头,屏住呼吸往前挪。那光忽明忽暗,隐约能看见是堆篝火,旁边还支着个歪歪扭扭的帐篷。
“谁在那儿?”她压低声音喝问,手心全是冷汗。
篝火旁的人影动了动,一个沙哑的男声传来:“终于醒了?还以为你要睡死过去。”
王玲这才看清,那人穿着件破洞的工装夹克,脸上糊着泥,正用根树枝拨弄火堆。火堆上架着个铁皮罐头,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什么,散发出淡淡的鱼腥味。
“你是谁?这是哪儿?”她一步步靠近,石头始终攥在手里。
“我叫老周,渔船失事漂到这儿的。”男人抬起头,眼角有道狰狞的疤痕,“至于这是哪儿……鬼知道。我在这儿待了三个月,没见过任何航船。”
王玲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三个月?她环顾四周,黑暗中的丛林像张巨大的嘴,仿佛随时会吞噬一切。
老周扔过来件冲锋衣:“穿上吧,夜里冷。锅里有鱼汤,能填填肚子。”
罐头里的鱼汤泛着油花,鱼肉煮得烂熟。王玲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她稍微镇定了些。
“这岛不对劲。”老周突然开口,往火堆里添了根木柴,火星噼啪溅起来,“白天看着平静,到了晚上……你听。”
他话音刚落,丛林里就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叶间快速穿梭,伴随着尖利的嘶鸣。王玲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火堆边靠了靠。
“是山魈,”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岛上的山魈邪门得很,眼睛是红的,见了火光也不躲。前阵子我亲眼看见它们拖走了一个漂流过来的年轻人,骨头都没剩下。”
王玲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她看向帐篷,发现帐篷的帆布上有几个破洞,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污渍。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她站起身,脚踝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些,“天亮就走,往岛中心去,说不定能找到水源和人烟。”
老周冷笑一声:“岛中心?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他指了指丛林深处,“上个月我试着往里面走,没走三里地就看见片沼泽,水面上漂着十几具白骨,全是人的。”
王玲愣住了。她看着老周眼角的疤痕,突然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嵌着些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
“你的帐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是自己搭的吗?”
老周的动作顿了顿,缓缓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痕像是活了过来:“怎么?不信我?”
就在这时,丛林里的声响越来越近,隐约能看见几对红光在黑暗中闪烁。老周突然抓起身边的砍刀,猛地站起来:“它们来了!快进帐篷!”
王玲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周一把推进帐篷。她跌坐在地,刚想爬起来,就听见帐篷外传来凄厉的嘶鸣,还有砍刀劈砍的声音和老周的痛呼。
她颤抖着拉开帐篷的拉链,只看了一眼就浑身僵硬——十几只半人高的山魈围在火堆旁,它们的皮毛是深灰色的,脸是蓝紫色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火焰。老周被三只山魈按在地上,胳膊上已经被咬掉了一块肉,露出森白的骨头。
一只山魈注意到了帐篷里的动静,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玲。
王玲尖叫一声,猛地拉上拉链。她在帐篷里摸索着,手指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个打火机。帐篷角落堆着些干草,她咬咬牙,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干草。
火迅速蔓延开来,帆布被烧得噼啪作响。帐篷外传来山魈惊恐的嘶鸣,还有老周模糊的喊声:“快跑!往东边跑!那里有船!”
王玲掀开燃烧的帐篷冲出去,火苗燎到了她的头发。山魈被火光逼退,正围着老周撕扯。她看见老周的胸口已经被撕开个大洞,眼睛却死死盯着东边的方向。
“谢谢你!”她哭喊着,转身冲进了丛林。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亮,山魈的嘶鸣和老周的惨叫声渐渐远去。王玲在树林里跌跌撞撞地跑着,树枝划破了她的脸颊,藤蔓缠住了她的脚踝。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直到再也跑不动,趴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剧烈喘息。
榕树的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根盘根错节地露出地面,像一条条巨蟒。王玲靠在树干上,突然发现树根中间有个洞,洞口盖着块石板。
她犹豫了一下,搬开石板。洞里黑漆漆的,散发着霉味。她掏出打火机点燃,发现里面竟然藏着个铁盒。
铁盒上了锁,王玲捡起块石头砸了半天,终于把锁砸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本泛黄的日记和一张地图。
日记的字迹潦草,墨迹晕染得厉害:
“1943年7月15日:船触礁了,只剩下我和马文。这岛上有日军的秘密基地,我们得藏好。”
“1943年8月2日:马文疯了,他说看见沼泽里有怪物。我把他绑了起来,可他还是跑了,跑进了那片红树林……”
“1943年9月10日:食物快吃完了。今天在山洞里发现了些罐头,还有这个地图。原来这岛的东边有个海湾,停着艘巡逻艇!”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页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王玲拿起地图,发现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一条路线,终点是个月牙形的海湾,旁边还画着个船锚的符号。
东边!老周最后说的也是东边!
王玲的心怦怦直跳。她把地图塞进冲锋衣口袋,刚想站起来,却听见头顶传来沙沙的声响。抬头一看,只见榕树的枝叶间挂着十几个骷髅头,眼窝黑洞洞的,正对着她的方向。
她吓得差点叫出声,捂住嘴往后退。这时才发现,树干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大多已经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几个:“救命”“怪物”“红树林”……
突然,地面开始轻微震动,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靠近。远处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伴随着低沉的咆哮。王玲赶紧躲进树洞,把石板拉回原位,只留了道缝隙往外看。
透过缝隙,她看见一头巨大的生物从树林里走出来。那东西有大象那么大,皮肤是深绿色的,布满褶皱,四肢粗壮如柱,头上长着对弯曲的犄角,鼻子像条粗壮的蟒蛇,正甩来甩去。它每走一步,地面就震动一下,嘴里发出的咆哮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王玲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喘。她想起日记里写的“沼泽里的怪物”,难道就是这东西?
怪物走到榕树下,用鼻子卷起一个骷髅头,咔嚓一声咬碎,然后慢悠悠地往西边走去。直到它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王玲才瘫坐在地,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天蒙蒙亮时,王玲终于走出了丛林。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滩涂,远处果然有个月牙形的海湾。她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往前走,却没注意到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软。
“噗嗤”一声,她的左脚突然陷进了泥里,而且还在不断下沉。王玲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沼泽地边缘,周围全是墨绿色的淤泥,上面还漂浮着些枯黄的水草。
她慌了神,拼命想把脚拔出来,可越挣扎陷得越深,很快就没过了膝盖。淤泥冰冷黏稠,像无数只手把她往下拉。
“救命!救命啊!”她绝望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滩涂上显得格外微弱。
就在这时,她看见不远处的淤泥里露出个东西,像是块木板。她伸长手臂去够,指尖刚碰到木板,就听见“咔嚓”一声,木板翻了过来,露出底下的白骨——那是只人的手骨,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王玲吓得尖叫起来,手脚并用地挣扎,反而陷得更深了,淤泥已经没过了大腿。她能感觉到冰冷的淤泥正在挤压她的胸腔,呼吸困难起来。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眼角瞥见了一样东西——沼泽边缘的红树林里,似乎有个金属物件在反光。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发现那是个生锈的铁环,像是船锚上的。
地图上的海湾就在红树林后面!
王玲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不再挣扎,而是慢慢把身体放平,让浮力支撑着自己。她像游泳一样,手脚缓慢地划动,一点点往红树林的方向挪动。淤泥摩擦着皮肤,火辣辣地疼,但她不敢停,生怕一停下就会彻底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手终于抓到了一根红树的气根。她死死攥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上爬,终于在淤泥淹没胸口前爬上了岸。
瘫在红树林里,王玲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红树的气根像无数根吸管扎在泥里,树干上垂着长长的气须,拂过她的脸颊,像是有只冰冷的手在抚摸。
她挣扎着站起来,刚走了两步,就看见前面的泥地里躺着个东西。走近一看,是具腐烂的尸体,身上还穿着破烂的军装,胸前的口袋里露出个日记本的角——和她找到的那本一模一样。
王玲的心沉了下去。难道日记的主人最后也没能走出这片沼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汽笛声。
她猛地抬起头,只见海湾的尽头,一艘白色的巡逻艇正缓缓驶过来,船头的五星红旗在朝阳下格外鲜艳。
王玲愣了几秒,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她挥舞着手臂,拼命往海湾跑去,冲锋衣口袋里的地图掉了出来,被风吹进了红树林深处,很快就被淤泥吞没了。
巡逻艇上的人显然也发现了她,开始调转方向。王玲跑着跑着,突然停下脚步——她看见沙滩上有串脚印,很大,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留下的,一直延伸到红树林深处,而那串脚印的尽头,正是她刚才爬出来的地方。
她猛地回头,只见沼泽中央的淤泥里,有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下沉,只露出两只通红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汽笛声越来越近,王玲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终于明白,老周说的山魈不是最可怕的,日记里的怪物也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这岛上的秘密,或许永远都没人能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