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牢笼中的倒影(唐雅视角)
冰冷。
不是海风那种带着咸腥的冷,也不是金属地板那种毫无生气的冷。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黏在灵魂上的冷。像沉在漆黑的海沟最底,永远晒不到一丝光。
胃里又一阵翻搅,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喉咙。我强忍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楚压下生理性的排斥。这片土地……爱人的发源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干燥的尘土味,混杂着某种魂导器运转后特有的、甜腻得发齁的臭氧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让鼻腔刺痛,头晕目眩。
脚下昂贵得能买下史莱克城一条街的绒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虚浮的云端,找不到一点踏实的支撑。身体里的魂力明明浩瀚如海,九十二级封号斗罗的境界足以傲视大陆,此刻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着,沉重得抬不起一根手指。
“不舒服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清冽的草药气息。徐洛的手自然而然地从身后环过来,轻轻覆在我冰凉的手背上。
温暖的魂力如同涓涓细流,体贴地注入我体内,瞬间抚平了胃里的翻江倒海,连带着那股刺鼻的空气似乎也淡了些。他的动作那么熟稔,那么自然,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默契,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次。
五年了。从他在史莱克城郊外,在那场几乎将我灵魂撕碎的武魂反噬中,用他自身武魂本源强行与我融合,将我硬生生从七十级巅峰拔升,又耗费无数天材地宝温养至今……
五年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甚至有了我们的孩子。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早已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成为我赖以生存的氧气。我本能地向他怀里缩了缩,汲取着那份让我心安的温度。
“还好。” 我低声说,声音有些哑,“只是……这里太陌生了。”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巨大的落地水晶窗外,是这座名为“黑潮堡”的、徐家核心宅邸的庭院。
奇异的、散发着幽蓝荧光的植物修剪得一丝不苟,如同沉默的卫兵。悬浮的魂导灯球无声滑过,在精心打磨的黑曜石地面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远处,是无数直插天际的魂导尖塔,在薄暮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能量光晕。这就是他生长的地方?如此冰冷、规整、充满压迫感,像一座巨大的、精密运转的魂导监狱。
“别怕,小雅。” 徐洛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修长的手指拂过我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有我在。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很快你就会习惯的。”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额角。他的唇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凉,那份熟悉的气息和灵魂深处传来的、源于武魂融合的悸动,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依赖地靠着他。
家……吗?我茫然地看着窗外那些冰冷的景象。心口某个地方,却像是破了一个洞,呼呼地漏着风,灌进来的全是这片陌生大陆令人窒息的寒意。
明明爱人在侧,孩子安睡在隔壁的育婴室,拥有着足以让世人仰望的力量和地位……为什么,我却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砂砾摩擦鳃片的剧痛?
“少爷,夫人。” 一个穿着笔挺黑色制服、面容刻板如石雕的老管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奢华的客厅门口,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家主请您和夫人过去一趟,在‘墨渊厅’。”
徐洛环着我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那丝僵硬极其短暂,快得如同错觉,他脸上温和的笑容甚至没有丝毫变化。但我与他灵魂相连,那瞬间传递来的、如同冰面骤然开裂般的压抑和冰冷,让我心尖猛地一颤。
“知道了,德叔。” 徐洛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对长辈应有的尊重。他揽着我腰肢的手微微用力,带着我转身。“走吧,小雅。父亲想见见你。” 他的笑容依旧温柔,眼神专注地落在我脸上,仿佛我是他唯一的世界。
墨渊厅。
沉重的、不知名黑色金属铸造的大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几乎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空间。
只有房间中央一张巨大得如同会议台的黑色长桌上方,悬浮着几盏惨白的魂导吊灯,将冰冷的白光精准地投射在桌面上,勾勒出桌边几个模糊而威严的身影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混杂着旧书卷、冷金属和某种无形威压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
我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面对顶级掠食者的巨大恐惧感瞬间攫住了心脏,九十二级的魂力在这股无形的威压下,竟然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
封号斗罗的骄傲在这片黑暗中,被碾得粉碎。我甚至能感觉到体内属于徐洛的那部分融合武魂力量,也在发出不安的低鸣。
“父亲,各位叔伯。” 徐洛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牵着我的手,步伐沉稳地走进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将我引到长桌下首一个位置。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长桌最上首。那里,坐着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只能隐约看到他穿着深紫色的、绣着某种暗流涌动般纹路的华贵长袍,身形并不如何高大,却如同一座沉眠的火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如同两点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地扫了过来。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如同看待一件物品、一个实验样本般的评估和……漠然。仿佛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洛儿。” 一个苍老、沙哑,如同砂石摩擦的声音响起,来自上首那个阴影。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五年了。你终于舍得从那个……乡下地方回来了。” 话语平淡,却像淬了毒的冰锥。
“父亲教训的是。” 徐洛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声音却平静无波,“斗罗大陆虽远,但也是我徐家基业重要一环,儿子不敢懈怠。”
“基业?” 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浓烈的讽刺,“是守着那个空壳皇帝的虚名?还是……耗费无数心血,甚至不惜动用你自身的武魂本源,去‘温养’一个外来的女人?”
“嗡”的一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他知道?徐洛为我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而且是用这种……充满鄙夷和斥责的语气说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和冰冷瞬间淹没了我,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徐洛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指骨,传递来一种无声的、强硬的安抚和警告。
“父亲!” 徐洛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罕见的、压抑的激烈,“小雅是我的妻子!是您名正言顺的儿媳!她腹中诞下的,是流着我徐家血脉的嫡孙!她自身的武魂天赋更是万中无一!儿子所做,只是为家族增添一位强大的封号战力,何错之有?”
“妻子?儿媳?封号战力?” 那个苍老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寒风般凛冽,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重锤砸下!“荒谬!”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上首的阴影似乎动了一下,无形的威压如同海啸般轰然爆发!整个墨渊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我闷哼一声,胸口如同被巨锤击中,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是徐洛死死攥着我的手,一股精纯而霸道的魂力瞬间渡入,才勉强支撑住我的身体,也隔绝了大部分冲击。
“徐洛!你是我徐冥的儿子!是‘黑潮’未来的家主!” 阴影中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怒意,震得整个大厅都在嗡嗡作响,“你的武魂!你的本源!是你未来掌控家族、震慑群雄的根基!是你能在议会里与‘磐石’、‘辉光’那两个老东西分庭抗礼的底气!你竟然……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一个从低等大陆来的女人!就把底牌交了出去?!与她武魂融合?!”
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心和一种被严重冒犯的暴怒:“这简直是把刀柄亲手递到敌人手里!是最大的愚蠢和懦弱!你知不知道,一旦她起了异心,或者被人控制,你的力量就是她刺向你、刺向整个徐家的最锋利的匕首?!你的命门,就攥在她手里!”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灵魂上!低等大陆来的女人……底牌……命门……匕首……原来在徐家眼中,在徐洛的父亲眼中,我唐雅,只是一个窃取了徐家继承人力量的、需要被警惕和评估的“器物”?一个潜在的危险源?
那五年相濡以沫的情意,那拼死为我融合武魂的付出,那共同孕育的血脉……在家族权力和冰冷的算计面前,都轻如鸿毛?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我。我下意识地想抽回被徐洛紧握的手,仿佛那滚烫的掌心也变成了烙铁。但他握得那么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近乎偏执的力道。
“父亲!” 徐洛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嘶哑,那是一种被至亲之人彻底否定的痛苦和激愤,“您根本不懂!小雅她不会!她绝不会背叛我!我们之间……”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不仅仅是武魂的融合,是灵魂的吸引!是命运!是我心甘情愿!力量共享又如何?我的命,早就和她绑在一起了!若她真是‘匕首’,我徐洛也甘之如饴!”
“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阴影中的徐冥似乎被儿子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彻底激怒了,声音陡然变得阴寒刺骨,如同九幽吹来的寒风,“好一个情深义重!徐洛,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忘了你的身份?忘了‘黑潮’的荣耀和责任?被一个女人迷昏了头,连家族存续的根本都敢拿来儿戏!”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长桌旁其他几个模糊的身影如同真正的石雕,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冰冷的沉默,如同无声的审判。
巨大的屈辱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我摇摇欲坠的意识。我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摆在货架上、被剥光了衣服评头论足的货物。
徐洛的每一句辩护,都像在把我架在火上烤,让我在他父亲和整个家族面前显得更加……廉价和不堪。那份源自武魂融合的灵魂吸引,此刻也像成了一种可耻的枷锁。
“够了!” 徐洛猛地抬头,直视着上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父亲!此事已成定局!小雅是我的妻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至于我的力量……我自有分寸!绝不会成为家族的拖累!若真有那一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说道:“我会亲手斩断一切威胁!无论是谁!”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股森然的血腥气,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他说的“威胁”,是指我?还是指其他可能利用我的人?我不知道。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上首的阴影沉默了。那双冰冷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莫测的光芒,如同毒蛇的凝视,在我和徐洛身上来回扫视。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肩膀上,几乎要将我碾碎在地。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细微却如同惊雷般的声响。
“哼。” 最终,一声冰冷的、带着无尽威严和警告意味的冷哼从阴影中传来。“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徐洛。带着你的‘妻子’,下去吧。看好她。别让我……再听到任何不该有的风声。”
沉重的威压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我如同虚脱般,身体晃了晃,全靠徐洛手臂的力量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是,父亲。” 徐洛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恭谨。他不再多言,牵着我冰凉僵硬的手,转身,一步步走出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墨渊。沉重的金属大门在我们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那冰冷刺骨的视线和几乎令人崩溃的威压。
直到走出很远,穿过几条同样奢华却冰冷的长廊,确认周围再无旁人,徐洛才猛地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双手用力捧住我冰凉的脸颊,强迫我看向他。他的脸色同样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剧烈的心疼、后怕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小雅……别怕……”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指腹轻轻摩挲着我冰冷的脸颊,试图传递一丝暖意,“父亲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不懂!他根本不懂你对我意味着什么!”
他急切地说着,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我点燃:“你是我的命!是我在这冰冷世界里唯一的光!
为你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力量?本源?那算什么?只要能救你,只要能让你留在我身边,就算把我的命给你,我也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