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远的手指颤抖着触碰自己的左眼。镜中的淡蓝色虹膜像一片毒化的海水，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更可怕的是，当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世界时，整个房间都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像是某种生物的内脏壁，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这不可能..."柯远打开水龙头，拼命往脸上泼冷水。再次抬头时，他差点尖叫出声——镜中的自己左眼已经完全变成了和林小雨一样的蓝色，而右眼的棕色瞳孔边缘，开始浮现出一圈黑色的细线。

手机又震动起来，还是那个未知号码："他们很快会来找你。快走。"

柯远抓起背包，把相机和笔记本电脑塞进去。当他转身时，门把手无声地转动起来。柯远屏住呼吸，慢慢退到窗边。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皱纹的手伸了进来，指甲呈现出不健康的灰黄色。

"柯先生？"是那个送粥老妇人的声音，"白婆婆让我来看看您。"

柯远的左眼突然一阵刺痛，透过那只眼睛，他看到门缝外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个身影静静地站在走廊上，全都戴着深色墨镜。更远处，周明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趴在地上，像只被抽掉骨头的蛇，正慢慢地向他的房门蠕动。

窗户。他必须从窗户逃走。

老式木窗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柯远翻出去时，一块腐朽的窗台木条在他手中断裂。他重重摔在屋后的泥地上，右腿传来一阵剧痛。顾不上检查伤势，柯远爬起来就往祠堂方向跑去。

村子仿佛突然活了过来。每扇窗户后都站着人影，他们沉默地注视着这个逃跑的外来者。柯远的左眼视野里，这些人的头顶都飘着淡淡的黑雾，像有生命的触须般向他伸展。

祠堂比白天看起来更加阴森。月光下，那些门楣上的眼睛符号似乎在转动，注视着接近的柯远。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小雨？"柯远低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祠堂内回荡。

"关门。"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柯远转身推上沉重的木门，门闩自动滑入插槽，发出令人安心的咔嗒声。

火柴划亮的声音。林小雨站在祠堂中央，手里举着一根蜡烛。烛光下，她的异色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带着柯远从未见过的疲惫。

"他们给你喝了眼粥，"她直接说道，"里面有白婆婆的眼泪。现在她的部分生命力在你眼睛里生根了。"

柯远摸向自己的左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我？"

林小雨示意他跟上，走向祠堂深处。绕过供奉着奇怪神像的主祭坛，她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露出向下的石阶。

"因为你是摄影师，"她边走边说，"白婆婆需要能'捕捉影像'的眼睛。普通人的眼睛对她来说就像一次性电池，而你的..."她停顿了一下，"你的眼睛可以成为容器。"

地下室的空气潮湿冰冷，墙壁上挂满了照片——全都是不同年代的肖像，最早的已经发黄褪色。柯远凑近看，胃部一阵痉挛。每张照片上的人都有着异色瞳孔，而且表情极度痛苦，仿佛正在经历难以想象的折磨。

"这些都是白婆婆的'收藏品'，"林小雨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她活了一百三十七年，每十年就需要一对新的眼睛来延续生命。"

烛光照亮了地下室尽头的墙壁。柯远倒吸一口冷气——整面墙镶嵌着数十个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漂浮着一对眼球。有些看起来已经存放了上百年，组织变成了浑浊的黄色；而最近的一对，瞳孔还在诡异地收缩舒张，仿佛仍然活着。

"这是...周明的？"柯远指着最新的一对眼球，它们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白色。

林小雨点头："他以为白婆婆会给他财富和权力，却不知道从第一天起，他就只是备用零件。"她转向柯远，"现在她选中了你。"

柯远的左眼突然剧烈疼痛起来，视野中浮现出奇怪的画面——一个年轻的白婆婆站在祭坛前，手里捧着一本皮面古书，周围跪满了村民。她挖出一个少女的眼睛，然后...画面消失了。

"你看到了她的记忆，"林小雨警觉地说，"连接正在加深。我们必须在月全食之前离开村子，否则——"

祠堂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语。林小雨迅速吹灭蜡烛，拉着柯远躲到一个空置的眼球罐后面。黑暗中，柯远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分头找，"是白婆婆沙哑的声音，"那孩子跑不远。记住，我要摄影师的眼睛完好无损。"

脚步声渐渐远去后，林小雨松了一口气："他们暂时去村口了。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过警戒。"

"等等，"柯远抓住她的手腕，"为什么帮我？你和白婆婆是什么关系？"

烛光重新亮起。林小雨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卷起左袖。她的手臂内侧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曾经是她的接班人，"她轻声说，"直到我发现真相。现在我是她的头号通缉犯。"她指向墙上的一个空罐子，"那个本该装着我的眼睛。"

柯远感到一阵眩晕，左眼又不受控制地闪现画面——年幼的林小雨跪在白婆婆面前，老妇人用骨针刺破她的指尖，将血滴入一碗浑浊的液体...

"没时间了，"林小雨打断他的幻觉，"月全食将在午夜开始，那是白婆婆力量最弱的时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们悄悄离开祠堂，沿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向村外移动。柯远的左眼在黑暗中看得异常清晰，甚至能辨认出树叶的脉络和昆虫翅膀上的花纹。但这种超常视觉伴随着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东西在他眼球后面蠕动。

当他们接近村边最后一片房屋时，前方突然亮起十几支火把。村民们无声地围成一个半圆，挡住了去路。站在最前面的白婆婆穿着一件绣满眼睛图案的黑色长袍，没有瞳孔的双眼"看"向柯远的方向。

"小雨，我亲爱的孩子，"白婆婆的声音像指甲刮擦玻璃，"你又要背叛我了吗？"

林小雨挡在柯远前面，异色双瞳在火光中闪烁："这次不一样，外婆。我找到了能终结你的人。"

白婆婆发出一声刺耳的笑声："就凭这个连自己眼睛都控制不了的摄影师？"她向前一步，"柯先生，看看你的左手。"

柯远低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左手掌心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瞳孔轮廓，正缓慢地转动着看向他。

"每过一小时，我的力量就会在你体内扎根更深，"白婆婆说，"到月全食时，你将自愿献上你的眼睛，就像你可怜的朋友周明一样。"

林小雨突然抓住柯远的手："跑！"

她的异色双瞳迸发出刺目的光芒，左眼的蓝色像液态的冰，右眼的黑色如同深渊。两道光线交织在一起，击中了挡路的村民。被光照射到的人立刻捂住眼睛惨叫起来，指缝间渗出黑色的液体。

柯远跟着林小雨冲过混乱的人群，钻入村外的密林。身后传来白婆婆愤怒的尖啸，树木随之震颤，落叶如雨般飘下。

"你的眼睛..."柯远气喘吁吁地问，"那是什么力量？"

"一部分是她的礼物，"林小雨的声音虚弱了许多，"一部分是我偷来的知识。"她踉跄了一下，柯远赶紧扶住她。借着月光，他看到林小雨的蓝色左眼已经失去了部分光泽，像是能量消耗过度。

"前面有个废弃的气象观测站，"她指向密林深处，"我们在那里躲到月全食开始。"

观测站是个摇摇欲坠的两层小楼，大部分玻璃已经破碎。林小雨带着柯远爬上二楼，从一个隐蔽的储物柜里取出背包。

"我准备了应急物资，"她拿出水、压缩饼干和一个皮面笔记本，"足够我们撑到明天早上。"

柯远检查着自己的相机，庆幸它没有在逃跑中损坏。当他打开回放功能时，心脏几乎停跳——所有在祠堂拍摄的照片都变成了同一个画面：无数双眼睛从黑暗中凝视着他，最中央的一双，赫然是他自己正在异变的双眼。

"这到底是什么诅咒？"柯远把相机扔到一旁。

林小雨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古老的符号和现代注释："这不是诅咒，而是一种古老的共生术。白婆婆的家族世代研究如何通过眼睛窃取他人的生命力。"她指向一页插图，上面画着一个将眼球移植到树根上的过程，"她不是简单地更换眼睛，而是让新眼睛在她体内继续生长，同时吸收原主人的生命力。"

柯远想起墙上的那些收藏品："那些眼球...都还活着？"

"比活着更糟，"林小雨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它们的主人被困在眼球里，意识清醒却无法逃脱。白婆婆能随时调取他们的记忆和技能。"她顿了顿，"这也是她对你感兴趣的原因——摄影师的眼睛不仅能看，还能记录。"

柯远的左眼又开始疼痛，这次伴随着奇怪的耳鸣。他闭上眼睛，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场景：白婆婆站在一个圆形石室中央，周围站着十二个穿黑袍的人，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罐...

"又来了，"林小雨按住他的太阳穴，"她在尝试与你建立更深的连接。抵抗它，否则你会成为她的下一个容器。"

"怎么抵抗？"柯远咬牙忍受着颅内爆炸般的疼痛。

林小雨犹豫了一下，然后解开衣领，转过身去："用你的相机，拍下这个。"

她的后背上布满了细小的疤痕，组成了一个巨大的、闭着的眼睛图案。更诡异的是，当柯远凝视它时，那个图案似乎在微微起伏，就像在...呼吸。

"这是什么？"柯远的声音颤抖着。

"我的保险，"林小雨重新穿好衣服，"当我知道无法完全摆脱白婆婆时，我找到了一个古老的反制法术。我把她的一部分力量封印在了自己身体里。"她直视柯远，"这也是为什么她一直没杀我——没有这部分力量，她的仪式就不完整。"

柯远突然明白了："月全食...她需要在那时完成某种仪式，而你是关键。"

林小雨点头："原本是，但现在她有了新的选择——你。"她拿起柯远的相机，"我有个计划，但很危险。"

就在这时，观测站外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很多树枝，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们找到我们了，"林小雨的声音异常平静，"听着，当月亮完全变黑时，白婆婆与那些眼睛的连接会暂时中断。那时我要你用你的相机，对着我的眼睛拍一张照片。"

"什么？那会——"

"释放所有被囚禁的灵魂，"林小雨打断他，"包括封印在我体内的那部分白婆婆。这会给她致命一击，但也可能..."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窗外的火把光芒越来越近。柯远看到至少三十个村民包围了观测站，他们全都摘下了墨镜，露出空洞的眼窝——里面不是黑暗，而是微弱的、跳动的光点，像被困住的萤火虫。

站在最前面的白婆婆抬起头，她的眼白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的瞳孔，全都转向观测站的窗户。

"孩子，"她的声音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是时候回家了。"

林小雨握紧柯远的手："准备好跑向村中央的石圈。当月全食开始，就按我说的做。"

柯远深吸一口气，举起相机对准窗外。透过取景器，他看到的不再是人类，而是一群被眼球状寄生体控制的傀儡。只有白婆婆保持着人形，但她身后延伸出数十条半透明的触须，每一条末端都连着一颗漂浮的眼球。

"数到三，"林小雨的异瞳开始发光，"一..."

观测站的门被撞开了。

"二..."

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三！"

林小雨的双眼迸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光芒，整个观测站二楼被照得如同白昼。趁此机会，柯远跟着她从后窗跳下，冲向密林更深处。

身后，白婆婆的尖啸声划破夜空："你们逃不掉的！月亮即将死去，而我将获得永生！"

柯远抬头看去，月亮已经开始被阴影吞噬。他的左眼视野中，整个森林都覆盖着一层脉动的血管网络，而所有这些血管的源头，都指向村中央的某个地方。

那里，某种古老而饥饿的东西正在等待月全食的到来…

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