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远收到周明邮件的那天，窗外的雨下得很大。

"老同学，有个私人拍摄项目，报酬丰厚，但需要绝对保密。地点在云雾村，一个你从未听说过的地方。有兴趣的话，明天下午三点，老茶馆见。"

邮件的附件里是一张模糊的照片，隐约能看到一座被雾气笼罩的山村。最引人注目的是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有着不同颜色的眼睛。柯远放大照片，却只看到一片像素化的噪点。

作为自由摄影师，柯远已经三个月没有接到像样的工作了。房租、器材贷款、母亲的医药费像三座大山压在他肩上。周明虽然多年未见，但大学时关系不错，应该不会坑他。

第二天，柯远在老茶馆见到了西装革履的周明。与记忆中那个总穿着格子衬衫的计算机系学生不同，眼前的周明浑身散发着成功人士的气息，手腕上的表足够支付柯远半年的开销。

"具体拍什么？"柯远开门见山。

周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民俗系列。云雾村有些...特别的传统。我需要一个技术好、嘴巴严的摄影师。"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够穷，也够专业。"周明笑了笑，推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定金。完成后还有三倍。"

柯远摸了摸信封的厚度，心跳加速。这足够解决他所有迫在眉睫的问题。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五个小时的车程后，道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当导航显示"信号丢失"时，柯远看到了一块歪斜的木牌：云雾村。

村子比想象中还要破败。青石板路缝隙里长满杂草，木质房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窗户像一双双浑浊的眼睛。几个村民站在路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的车缓缓驶过。

"别在意，"周明说，"这里很少来外人。"

他们在一栋看起来相对完好的二层木楼前停下。周明递给柯远一把生锈的钥匙："你的住处。明天开始工作，记住，只拍我让你拍的东西。"

当晚，柯远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某种鸟类的叫声忽远忽近，像小孩的啼哭。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窗外注视着他。

第二天清晨，柯远被敲门声惊醒。门外站着个佝偻的老妇人，灰白的头发扎成一个紧实的发髻，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

"白婆婆让我送来的，"老妇人说，眼睛始终盯着地面，"周先生说您今天要开始工作。"

"白婆婆是谁？"柯远接过碗。

老妇人没有回答，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粥的味道很奇怪，有种草药般的苦涩。柯远喝了几口就放下了，开始检查设备。他带了最心爱的徕卡M10和几个定焦镜头，还有一台备用的小型数码相机。

周明直到中午才出现，脸色比昨天苍白许多。

"今天先去村东头，"他说，"那里有座老祠堂，是我们第一个拍摄点。"

前往祠堂的路上，柯远注意到村民们总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到他们就立刻散开。更奇怪的是，几乎每个人都戴着深色的眼镜或帽子，刻意遮挡着眼睛。

"他们为什么——"

"别问，"周明打断他，"专心拍照。"

祠堂比村子其他建筑还要古老，门楣上雕刻着奇怪的符号，像无数只眼睛纠缠在一起。柯远调整光圈，开始拍摄建筑外观。当他转到祠堂侧面时，一个身影让他停下了动作。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站在一棵枯树下。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左眼是清澈的蓝色，右眼却是深邃的黑色，在阳光下呈现出诡异的对比。

少女注意到柯远的视线，却没有躲开，而是直直地回望着他。那一刻，柯远感到一阵眩晕，仿佛那双眼睛能看透他的灵魂。

"别拍她！"周明突然出现在柯远身后，声音尖锐得不像他自己，"那是林小雨，村里的...特殊人物。离她远点。"

柯远放下相机，再看时，少女已经不见了，只有枯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接下来的几天，柯远按照周明的指示拍摄了祠堂内部、一些古老的仪式用具和几处村中景观。但无论走到哪里，他总能感觉到林小雨在远处注视着他。更奇怪的是，每次他试图把镜头对准她，她就会消失不见。

第四天晚上，柯远在住处整理照片时，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情——所有照片中，只要有村民出现的画面，他们的眼睛部分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就像被某种力量刻意抹去了一样。他检查了相机和存储卡，一切正常。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柯远拉开窗帘，看到林小雨站在月光下，异色的双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出去。

理智告诉柯远应该留在屋里，但某种无法抗拒的好奇心驱使他打开了门。

"你不该来这里，"林小雨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奇怪的韵律，"他们在利用你。"

"谁在利用我？为什么？"

"白婆婆和她的追随者们。"少女指了指自己的异色眼睛，"他们想要更多像我们这样的眼睛。"

"我们？"柯远感到一阵寒意。

林小雨突然抓住柯远的手，力道大得惊人："看看我的眼睛，真正地看进去。"

柯远不由自主地凝视着那双异瞳。蓝色的左眼中，他看到了无数人影在痛苦挣扎；黑色的右眼里，则是更深邃的黑暗，仿佛通向某个未知的维度。他的视野开始扭曲，耳边响起无数人的尖叫声。

"停下！"柯远挣脱开来，踉跄后退，"这到底是什么？"

"诅咒，"林小雨说，"也是礼物。白婆婆活了太久，需要新鲜的眼睛来延续她的生命。她选中了你，因为你有天赋。"

"什么天赋？"

"看到真相的天赋。"林小雨指向柯远的相机，"你的照片会显示真实的样子。明天，拍下白婆婆的眼睛，然后立刻离开，永远不要回来。"

说完这些，少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周明告诉柯远，今天要去见白婆婆，拍摄一些"重要素材"。柯远想起林小雨的警告，悄悄在口袋里装上了小型数码相机。

白婆婆住在村子最高处的一座独立院落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草药味和某种腐败的气息。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进来吧，孩子。"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当白婆婆从黑暗中现身时，柯远差点惊叫出声。老妇人至少有九十岁，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但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瞳孔，整个眼球呈现出浑浊的乳白色，却诡异地"看"着柯远的方向。

"听说你见到了小雨，"白婆婆说，嘴角扯出一个令人不适的微笑，"那孩子总是多管闲事。"

柯远感到一阵眩晕，白婆婆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回响。他强忍着不适，假装调整相机参数，实际上悄悄按下了口袋中小相机的快门。

"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白婆婆突然伸出手，干枯的手指触碰到柯远的脸颊，冰冷得像死人。

就在这一刻，柯远口袋中的小相机突然变得滚烫。他惊叫一声，把它掏出来扔在地上。相机冒着烟，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出一张照片——白婆婆的眼睛不再是乳白色，而是无数双不同颜色、不同大小的眼睛挤在一起，每一只都在痛苦地眨动。

"啊！"周明突然惨叫一声，捂着自己的眼睛跪倒在地，"我看不见了！白婆婆，我看不见了！"

白婆婆发出刺耳的笑声："没关系，孩子，你的眼睛已经完成了使命。"

柯远转身就跑，冲出院子，冲下陡峭的山路。身后传来白婆婆的声音，明明没有追赶，却仿佛就在耳边："你逃不掉的，孩子。你已经看到了真相，眼睛会找到它们真正的主人..."

回到住处，柯远颤抖着收拾行李。当他经过浴室镜子时，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镜子中的他，左眼变成了淡蓝色。

就在柯远惊恐地盯着自己的异变时，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

"现在你明白了。来祠堂找我，只有我能帮你。——小雨"

柯远看向窗外，太阳正在西沉，最后一缕阳光照在远处的祠堂屋顶上，像一只缓缓闭上的眼睛。

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