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则文本该离京赴任杭州,然而盛家骤然离京后,官家却独独留他在京中。这其中的深意,盛则文与明珠私下不知揣摩了多少回——是圣心未定的试探,还是新政推行需留一个盛家人在京中周旋?
养伤期间,盛则文免了早朝,反倒得了片刻清闲。朝堂上因新法之事争执得沸反盈天,官家最终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几位领头反对的老臣,才将新政强推了下去。
外头风急雨骤,皎月阁内却难得安宁。
这日傍晚,夏小娘院里的女使来请,说冰姐儿近日读书习字有了进益,日日念叨着想爹爹。盛则文心下微软,自明珠生产后,他确实疏忽了这个女儿,便起身往芳若居去。
冰姐儿已五岁有余,穿着杏子红的绫袄,一见盛则文便扑上来抱他的腿,仰着小脸背书,童音清脆。盛则文将她抱起,掂了掂笑道:“重了些。”
夏氏在一旁布菜,一身浅碧色家常襦裙,发间只松松簪了支玉簪,比往日更显温婉。席间她并不多言,只细心为父女二人布菜添汤。烛光下,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倒让盛则文想起几年前她初入府时的光景。
用完膳,盛则文又考较了冰姐儿几句功课,便去了书房处理公务。
直至亥时,窗外月上中天,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白日里夏氏低眉浅笑的模样莫名浮现在眼前,还有她布菜时微微露出的一截雪腕。
鬼使神差地,他起身朝芳若居走去。
院内静悄悄的,只正房还亮着灯。小丫鬟见了他刚要通传,被他摆手止住。
掀帘进去时,只见夏氏正坐在妆台前,一名女使正为她拆卸钗环。
云鬓半偏,青丝如瀑泻下,衬得她侧脸柔和静好。空气中氤氲着淡淡的甜香,是苏合香混着几不可辨的依兰气息,暖融融地裹挟上来。
“主君?”夏氏自铜镜中看见他,忙起身相迎,眼中漾开惊喜,“您怎么来了?”
盛则文笑了笑:“走到附近,见你还亮着灯。”目光扫过妆台上敞开的香盒,“换了新香?”
夏氏眼波微流转:“是调了安神香,近日总睡不踏实。”说着亲自斟了杯热茶递上,“主君可用过宵夜了?”
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水温恰到好处。盛则文接过茶盏,指尖与她微微一触,夏氏似受惊般缩回手,耳根却悄悄红了。
这般情态,与平日里大方得体的模样迥异,倒显出几分鲜活的媚态来。盛则文喉结微动,茶香氤氲中,那苏合香的气息越发缠人。
“冰姐儿今日很是高兴。”夏氏垂眸轻声道,“她常羡慕影姐儿和珞姐儿有弟弟作伴……”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她慌慌地抬眼,“妾失言了。”
盛则文却想起冰姐儿晚膳时确曾嘟囔“弟弟好玩”,再看夏氏忐忑的模样,心中不由一软:“无妨。”
夏氏悄悄打量他神色,这才抿唇一笑,颊边露出浅浅梨涡。她挥手让女使退下,亲自为他续茶。宽袖滑落,露出一截凝霜皓腕,腕间一只绞丝银镯,更衬得肌肤细腻。
“主君近日劳累,妾瞧着清减了些。”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不若妾为您揉揉肩?”
盛则文未应声,却也没拒绝。夏氏便大着胆子绕到他身后,纤指轻轻搭上他肩颈。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暖意,一点点揉开僵硬的肌理。
香气越发浓郁了。盛则文闭目养神,只觉得那香气丝丝缕缕钻入肺腑,搅得人心头发热。身后温软的躯体若有似无地贴近,发丝偶尔扫过他颈侧。
“主君……”夏氏忽然俯身,唇几乎贴在他耳畔,“冰姐儿总一个人,实在孤单得紧……”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盛则文猛地睁开眼,攥住她手腕。
夏氏轻呼一声,顺势跌坐他怀中,眼中有水光潋滟:“主君?”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她眼中情意流转。盛则文凝视她片刻,忽然将人打横抱起:“如你所愿。”
锦帐落下,遮住一室春色。夏氏极尽柔媚之态,盛则文却总觉得恍惚。那香气缠得人昏沉,身下人的眉眼在烛光中模糊,竟似与另一张脸重合……
更漏声声,直至三更方歇。
夏氏伏在盛则文胸前,指尖在他心口画圈:“主君日后……多来看看冰姐儿可好?”
盛则文漫应一声,脑中却清明起来。他忽然起身,扯过外袍:“想起还有公务未处理。”
夏氏错愕地撑起身,锦被滑落露出雪肩:“主君?”
盛则文却已系好衣带,头也不回地离去。夜风灌入室内,吹散一帐暖昧香气。
踏着月色回到皎月阁,内室还亮着灯。明珠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正就着烛光看账册,见他进来诧异道:“怎的这么晚还过来?”
盛则文不答,只上前紧紧抱住她。熟悉的茉莉香驱散了那甜腻的苏合香,他长舒一口气:“吵醒你了?”
“承哥儿刚闹过一场。”明珠无奈一笑,替他解开发冠,“快去沐浴吧,一身……香气。”
最后二字说得极轻,盛则文却听得分明。
他动作一顿,低头去看妻子神色,却见她面色如常,只眼底有淡淡青影。
浴房里水汽氤氲,盛则文闭目浸在热水中,忽觉一双微凉的手按上他太阳穴。
“夏妹妹那里的香倒是特别。”明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闻着像是加了依兰?”
盛则文猛地睁眼,回头却见妻子眉眼平静,只指尖力道加重几分:“此香助兴却伤身,官人还是少闻为好。”
他心下震动,握住她手腕:“明珠……”
“睡吧。”明珠却抽出手,替他拢好寝衣。
烛火熄了,月光透过纱窗,照见帐中一双人各怀心事。盛则文将妻子搂入怀中,闻着那清雅的茉莉香,心中那点燥热终于彻底平息。
窗外夜莺啼叫,一声声,催得夜色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