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最后一声铃响，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高三（七）班掀起了喧嚣的涟漪。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吱呀声、书本塞进书包的哗啦声、同学们互相招呼着“放学啦”的笑闹声，混杂着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织成了一幅夏日午后独有的、充满活力的离校图景。
陈妍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数学课本上一道复杂的函数图像。
她没有立刻起身，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般，越过前排同学的头顶，落在了门口那个正收拾篮球包的身影上——思诚言。
他穿着白色的校服T恤，袖口因为常年打球磨得有些松垮，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在他微卷的发梢上跳跃，勾勒出清晰的侧影：
挺直的鼻梁，紧抿时略带倔强的嘴唇，还有那双看向篮球包时，带着几分急切和兴奋的眼睛。
“思诚言，快点啊！球场占场去了！” 许殷拍了拍思诚言的肩膀，已经背起了书包。
“知道了，” 思诚言应着，手里利落地拉上背包拉链，“等我把水喝完。”
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阳光在他脖颈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晃得陈妍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她今天是值日生，负责扫地。看着思诚言即将起身离开，陈妍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慌。
他们的家住在同一个方向，平时如果放学时间差不多，偶尔会一起走一段路。但今天，他要去打球，肯定会走得很早。
“陈妍，该扫地了吧？” 好朋友嫣然已经拿起了板擦，回头看了她一眼。
“啊，嗯，来了。” 陈妍连忙收回目光，站起身。她从教室后角拿起扫帚和簸箕，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思诚言一般会在收拾完东西后，和许殷他们聊几句，或者去趟卫生间，再去球场。
如果她扫地的速度快一点，说不定能在他走之前扫完，然后……然后能不能装作顺路，和他一起走到球场那边？
可是，不行。太快了显得太刻意，而且……她其实有点害怕，害怕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更害怕他只是随口应一声，然后和朋友们说说笑笑地跑开，把她甩在身后。
思诚言已经站了起来，篮球包被他单肩挎着，沉甸甸的。
他转过身，似乎是在等许殷，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教室里，落到了正在扫地的陈妍身上。
陈妍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地面。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她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走了走了，再不去球场要被高二的占了。” 许殷在门口催促。
“来了。” 思诚言应着，却没有立刻走。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旁，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弯腰从桌肚里摸出了一本物理练习册，随手翻了翻。
就是这个机会！陈妍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悄悄调整了一下握扫帚的姿势，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扫着。
平时她扫地很快，动作利落，几下就能把一片区域清理干净。
但现在，她刻意放慢了速度。扫帚尖轻轻划过地面，不是顺着垃圾聚集的方向，而是东一下西一下，像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荡。
遇到一小片纸屑，她会先把它拨到左边，再拨到右边，仿佛在和它商量该进簸箕的哪个位置。
看到地面上有一颗小小的粉笔头，她甚至会弯下腰，用手指捡起来，再小心翼翼地放进簸箕里，这个过程就花了好几秒钟。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嫣然擦完黑板在收拾东西，还有思诚言还在座位旁翻着练习册，许殷在门口探头探脑。
“陈妍，你今天扫地怎么这么慢啊？” 林薇收拾好东西，走过来看着她，有点好奇，“平时你不是挺麻利的吗？”
陈妍的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找借口：“啊……可能今天地面特别脏吧，好多灰尘。” 她用扫帚指了指地面，其实地上除了一些零星的纸屑，并没有多少灰尘。
嫣然哦了一声，没多想：“那你慢慢扫吧，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陈妍目送嫣然离开，教室里只剩下她和思诚言了。
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窗外的蝉鸣和思诚言翻书的沙沙声。
陈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一样，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她不敢看思诚言，只是低着头，继续用那慢得离谱的速度扫着地。
她扫到了思诚言的座位附近。他的椅子还没有推进去，陈妍需要把椅子下面的区域清理干净。
她走到椅子旁边，先把椅子轻轻往后拖了一点，然后才开始扫地。这个动作她做得格外小心，仿佛椅子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还没扫完啊？” 思诚言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陈妍吓了一跳，手一抖，扫帚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了思诚言的眼睛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练习册，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和……似乎是耐心？
“没、没呢，” 陈妍的声音有点发颤，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扫帚上的毛，“快了，就剩这边了。”
思诚言“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自己的桌子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看向窗外。
夕阳的颜色更深了，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面上，和陈妍的影子有一小部分重叠在一起。
陈妍感觉到他没有离开，心里一阵狂喜，随即又有些紧张。
他是不是在等她？还是只是碰巧在等许殷？或者，他其实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她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思诚言。他的表情很平静，似乎真的只是在看窗外的风景。
陈妍稍微松了口气，同时也更坚定了要“慢”下去的决心。
她开始扫思诚言座位前面的区域。这里靠近过道，平时走动的人多，确实有一些细小的垃圾。
但陈妍扫得更加仔细了，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动。她会把扫帚横过来，轻轻拂过地面，连墙角的一个小灰尘都不放过。
遇到一片贴在地上的小贴纸，她甚至蹲下身，用指甲一点点把它抠起来，扔进簸箕。
这个过程中，思诚言一直没有离开。他有时看看窗外，有时低头看看手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
陈妍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个温暖的光源，让她既安心又紧张。
“思诚言！你到底走不走啊！” 许殷的声音再次从门口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们都在楼下等你半天了！”
思诚言皱了皱眉，朝门口喊了一声：“知道了！马上就来！”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还在慢条斯理扫地的陈妍，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这地扫得也太仔细了吧？天都快黑了。”
陈妍的心一紧，加快了一点速度，但很快又控制住了。
她小声说：“快了，真的快了。” 她能感觉到思诚言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让她的后背有些发烫。
“需要帮忙吗？” 思诚言突然说。
“啊？不用不用！” 陈妍连忙摆手，差点把簸箕里的垃圾晃出来，“我自己可以的，马上就好！” 她怎么能让他帮忙，她就是想让他等啊！
思诚言挑了挑眉，没再坚持。他又看了看手表，然后走到教室门口，对外面的许殷说：“你们先去，我等一下就来。”
“搞什么啊你！” 许殷抱怨了一句，但还是和其他几个同学先走了。
教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陈妍和思诚言。这一次，气氛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陈妍能感觉到，思诚言是真的在等她。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得更快了，脸颊也烧得厉害。
她必须加快速度了，不然真的太晚了，而且也不能让他等太久，免得他起疑。
她不再刻意磨蹭，开始认真地扫地，动作虽然还是比平时慢了一些，但至少有了效率。很快，教室的地面就被她扫得干干净净。
“好了，扫完了。” 陈妍直起身子，长长地舒了口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拿起簸箕，准备去倒垃圾。
“我帮你倒吧。” 思诚言走了过来，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簸箕。
“啊……谢谢。” 陈妍愣了一下，看着他拿着簸箕走向教室后门的垃圾堆放处。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挺拔，动作利落。
等思诚言倒完垃圾回来，陈妍已经把扫帚和簸箕放回了原处，并且收拾好了自己的书包。
“走吧。” 思诚言放下簸箕，对她说。
“嗯！” 陈妍用力点了点头，心里像灌满了蜜糖一样甜。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的余晖洒在空旷的走廊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他们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
“你今天扫地怎么那么慢啊？” 思诚言一边走一边问，语气轻松，像是随口提起。
陈妍的心又提了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呃……就是觉得有点累，不想动太快。” 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可信。
思诚言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似乎并没有多想，只是笑了笑：“高三了都累啊？以后有的是累的时候。”
“嗯……” 陈妍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含糊地应着。
他们一起下了楼，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也吹乱了陈妍额前的碎发。
“你今天不去打球了吗？” 陈妍鼓起勇气，主动开口问道。
“去啊，” 思诚言指了指不远处的篮球场，“不过已经晚了，估计他们都开始了。没事，我去凑个热闹。”
他顿了顿，又看了看陈妍，“你家不是在那边吗？” 他指了指和篮球场相反的方向。
“嗯，” 陈妍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不过……我想先走到球场那边，看看风景。” 这个借口更烂了，但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了。
思诚言似乎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哦，行啊。”
两人一起朝着篮球场的方向走去。路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聊今天的数学课有多难，聊隔壁班的篮球赛又赢了，聊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
陈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但心里的小鹿却一直在乱撞。
她偷偷看着思诚言的侧脸，看着他说话时嘴角的弧度，看着他被风吹动的头发，觉得这一小段路，是她今天最幸福的时刻。
走到篮球场边上，果然已经有很多人在打球了。许殷他们看到思诚言，立刻大声招呼他过去。
“我过去了啊。” 思诚言对陈妍说。
“嗯，你去吧。” 陈妍点点头，心里有点失落，但更多的是满足。她已经成功地让他等了她，还和他一起走了这么一段路。
思诚言把篮球包往场边一扔，脱下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然后就加入了球场的混战中。
他打球的样子很耀眼，动作敏捷，投篮精准，不时引来场边女生的惊呼和掌声。
陈妍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场边，假装看风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思诚言的身影。
夕阳已经快要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将整个球场笼罩在温暖的暮色里。
思诚言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夕阳下闪着光。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越过球场，看向了场边的陈妍。
四目相对。
陈妍的心跳瞬间停止，然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她看到思诚言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一个短暂的、模糊的微笑。
然后，他就转过身，继续投入到激烈的比赛中去了。
陈妍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晚风吹起她的裙摆，也吹动了她的心。
她知道，自己那个小小的、笨拙的心思，或许并没有被他发现。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至少，在这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她成功地让他等了她，和他一起走过了那段洒满金色光芒的走廊。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肥皂味，耳边是他刚才和她说话时温和的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今天的扫地，虽然慢了点，但一切都值得。
暮色渐浓，陈妍终于转过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身后是喧嚣的球场和那个耀眼的身影，身前是渐渐暗下来的小路。
但她的心里，却像被刚才的夕阳照亮了一样，充满了温暖和甜蜜。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