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九层

手腕上的黑金印记在电梯下降过程中不断发烫，像一块烙铁嵌在皮肉里。

院长站在我身旁，手里捧着祖父的青铜短剑，剑身上的符文随着深度增加而逐渐亮起幽蓝的光。

电梯已经运行了整整三分钟，远超正常医院该有的地下层数。

"阳光精神病院地上七层，地下九层。"

院长的声音在电梯的嗡鸣中显得模糊，"地上是给普通人看的，地下才是真正的'守夜人'基地。"

电梯停下时，一股带着铁锈味的冷风从门缝灌入。

门外是一条向下的螺旋石阶，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蓝色晶体，与封印之间如出一辙。但这里的晶体更大，光芒中混杂着不祥的红色光点。

"跟紧我，"院长握紧青铜短剑，"地下九层是'容器'的囚牢，也是连接拉莱耶的通道。"

石阶尽头是一扇青铜大门，门上雕刻着与克苏鲁相似的图案，但更扭曲——那生物长着克苏鲁的章鱼头，却有着人类的躯干和无数触手组成的下半身。门两侧站着李老头和守秘人，他们都穿着正式的黑袍，胸前别着银质五芒星徽章。

"准备好了吗？"守秘人推了推金丝眼镜，"看到里面的东西后，你可能会...改变。"

我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手腕上的印记突然剧烈疼痛，黑色纹路再次从袖口蔓延出来，这次直接爬上了我的脸颊。院长用青铜短剑划破手掌，将血抹在门上。门上的图案吸收了血液，发出暗红色的光，然后缓缓开启。

门后的空间大得超乎想象——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圆形空洞，顶部悬挂着无数锁链，每根锁链都缠绕着符咒，向下延伸至中央的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女人，被数十根锁链贯穿身体，像一只被钉住的蝴蝶。她的长发垂落，遮住了脸，但身形让我莫名熟悉。

"那是..."我向前一步，突然头痛欲裂。无数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女人抱着婴儿时期的我，哼着诡异的摇篮曲；

——祖父林远山将青铜短剑刺入女人胸口；

——黑色海洋中，同样的女人站在绿色城市顶端向我伸手...

"林七夜，"院长按住我颤抖的肩膀，"那是你母亲林雨晴，也是上一任'容器'。"

我双腿发软，跪倒在地。黑色纹路疯狂蠕动，几乎覆盖了我的全身。石台上的女人突然抬头，长发分开的瞬间，我看到了自己的脸——除了那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我们长得一模一样。

"七夜..."女人的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像无数人同时低语，"你终于来了..."

守秘人迅速在我舌下塞了一片金属，苦涩的味道暂时阻隔了部分精神污染。"控制呼吸，别被她的低语影响。"

"二十年前，"院长盯着石台上的女人，声音沉重，"你母亲自愿成为克苏鲁的'容器'，试图用血脉之力封印拉莱耶通道。但她低估了旧日支配者的腐蚀力——在即将完全堕落前，你祖父不得不将她锁在这里。"

女人——我母亲——轻轻晃动锁链，发出金属碰撞声。那些贯穿她身体的锁链已经与血肉长在一起，表面覆盖着类似我黑色纹路的物质。"亲爱的儿子，"她歪着头，漆黑的眼睛流下血泪，"你想知道为什么林远山要刺穿自己心脏吗？"

我胸口突然剧痛，仿佛被无形的手抓住心脏。祖父的记忆再次闪现：

——年轻的林远山站在这个石台前，手持青铜短剑；

——母亲被锁链束缚，却露出诡异的微笑；

——短剑刺入祖父自己心脏的瞬间，整个地下空间震动...

"他在进行'血脉封印'，"院长解释道，"用直系血亲的生命为代价，暂时切断克苏鲁与容器的联系。现在轮到你做选择了——是继承你母亲的使命，还是..."

母亲突然剧烈挣扎，锁链哗啦作响。她的身体扭曲变形，部分皮肤裂开，露出下面的黑色触手。"愚蠢！"她的声音变得非人，"你以为封印能永远有效？拉莱耶已经苏醒，克苏鲁在梦中翻身！"

地面开始震动，空洞顶部落下碎石。院长和李老头同时举起武器，守秘人快速在地上画出五芒星。"七夜，决定吧！"院长大喊，"要么现在进行血脉封印，要么..."

我没有听他说完。手腕上的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黑金纹路完全覆盖了我的身体。一股不属于我的力量控制了我的行动，我夺过院长手中的青铜短剑，冲向石台。

"七夜！不要！"李老头想拦住我，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

石台前，母亲——或者说曾经是母亲的东西——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她的嘴裂开到不可思议的宽度，里面是层层叠叠的尖牙。"对，我的孩子，解放我..."

但我的手臂不受控制地举起短剑，刺向的不是锁链，而是她的心脏。在剑尖触及她皮肤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母亲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整个地下空间随之震动。短剑刺入她胸口，却没有流血，而是涌出黑色雾气。雾气中浮现出无数画面：

——年轻的林远山将婴儿时期的我交给院长；

——母亲自愿走上石台，让锁链贯穿身体；

——祖父在精神病院楼顶用同一把短剑自杀...

这是...记忆？

我试图抽回短剑，但手像焊在上面一样无法移动。

"聪明的选择。"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转头看到老周——先知——不知何时出现在石台旁。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星空般的银色，"你不是来解放她，而是来完成最后的封印。"

黑色雾气突然收缩，全部被吸入短剑。母亲的身体迅速干瘪，最后变成一具覆盖着黑色纹路的木乃伊。锁链自动松开，将她包裹成一个茧状物。

"暂时的胜利，"老周拍拍我的肩，"但代价是你的血脉觉醒加速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黑金纹路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黑色，像活物一样蠕动。更可怕的是，我开始能听懂空洞深处传来的低语——那是克苏鲁的呼唤，用我母亲的声音说着："容器...完美的容器..."

院长面色凝重地捡起掉落的短剑："我们只有不到七天时间了。满月之夜，克苏鲁会尝试直接降临。"

离开地下九层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茧。手腕上的印记突然传来母亲的最后一句低语："找到祭坛...那里有真相..."

电梯上升过程中，黑色纹路逐渐消退，但我的右眼瞳孔永久变成了竖瞳。院长递给我一个小瓶，里面是熟悉的蓝色液体。"双倍剂量，从现在开始每六小时喝一次。"

回到地面，医院的气氛明显不同。护工们全副武装，病人们被集中到大厅，墙上贴满了新画的符咒。安小小跑过来，紫色瞳孔中满是担忧："七夜，你的眼睛..."

"我没事，"我勉强笑笑，"医院怎么进入战备状态了？"

"因为那个。"她指向窗外。

远处的海平面不自然地隆起，即使在正午阳光下，也能看到水下有一个巨大的黑影。那不是鲸鱼或潜艇的轮廓，而是一个模糊的、长着翅膀的人形。

"克苏鲁的梦境投影，"守秘人站在窗边，"祂越来越接近现实了。"

当晚，我辗转难眠。每当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母亲被锁链贯穿的画面，或是海底那个巨大的黑影。凌晨三点，手机突然震动——"S"的新消息：

"祭坛在旧图书馆地下室。带上短剑和印记，独自前来。——S"

我犹豫片刻，还是拿起祖父的短剑悄悄出门。走廊空无一人，但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旧图书馆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S？"我低声呼唤，没有回应。

地下室的门锁已经被破坏。楼梯向下延伸，比医院正规建筑该有的深度还要深。底部是一个圆形石室，中央是一个刻满符文的石台——与地下九层的设计几乎一样，只是小了很多。

石台旁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背对着我。当他转身时，我震惊地发现那是赵无眠——平时沉默寡言的护工。但他的眼睛此刻完全漆黑，与地下九层的母亲一模一样。

"你不是S。"我握紧短剑。

"S不存在，"赵无眠——或者说占据他身体的东西——咧嘴一笑，嘴角裂到耳根，"那只是我用来引导你的幌子。但你确实带来了我需要的东西——容器的血脉和封印之剑。"

他突然挥手，一股无形力量将我按在墙上。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被他捡起。"知道吗？你母亲当年也像你一样天真。"他用短剑划破手掌，血滴在石台上，"祭坛需要容器之血才能激活。"

石台上的符文亮起红光，整个地下室开始震动。墙壁裂开，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漂浮着一个器官，与我体检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些是什么？！"我挣扎着问。

"历代容器的'备份'，"赵无眠兴奋地检查着石台变化，"守夜人一直在收集容器血脉，试图人工制造对抗克苏鲁的武器。而你——"他看向我，"是唯一自然觉醒的完美容器。"

石台完全激活，射出一道红光穿透天花板。赵无眠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皮肤下浮现出触手的形状。"感谢你的配合，林七夜。现在，请见证旧日支配者的真正力量！"

就在他即将完成变形的瞬间，地下室的门被炸开。院长、李老头和安小小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护工们。

"奈亚拉托提普！"院长怒吼，认出占据赵无眠身体的存在，"你违背了协议！"

"协议？"赵无眠——奈亚拉托提普——发出刺耳的笑声，"那只是陪你们蝼蚁玩的小游戏。现在游戏结束了！"

混战中，我趁机挣脱束缚，扑向掉落的短剑。奈亚拉托提普的触手同时袭来，千钧一发之际，我抓住短剑，本能地刺向最近的触手。

短剑碰到触手的瞬间，黑血喷涌。奈亚拉托提普发出痛苦的尖叫："不可能！这把剑应该只能伤到克苏鲁血脉！"

院长趁机将一个银色装置按在赵无眠胸口。刺眼的白光过后，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被强行驱逐，赵无眠瘫倒在地，变回人形。

他活不成了，"院长检查后摇头，"奈亚拉托提普离开前毁了他的心脏。"

我看着死去的赵无眠，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如果奈亚拉托提普介入，说明克苏鲁的降临已经不可阻挡..."

"不，"李老头指向石台，"奈亚拉托提普想抢先激活祭坛，说明祂与克苏鲁并非完全同盟。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安小小捡起一块从石台掉落的石板："这上面有字...'血脉相连，封印永续'..."

院长突然抬头看我："七夜，你在地下九层看到了什么？你母亲最后说了什么？"

"她让我...找到祭坛..."我皱眉，"还说这里有真相..."

院长和李老头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是巧合，"守秘人推了推眼镜，"奈亚拉托提普想利用祭坛，但祭坛最初的作用可能是..."

"双向封印，"院长接话，"既能封锁克苏鲁，也能封锁奈亚拉托提普。"

离开地下室时，天已微亮。远处的海面更加不平静，那个黑影似乎离海岸更近了。我摸着右眼的竖瞳，知道真正的决战即将到来。

满月之夜，还有五天。